第四章
白氏的老郎主花甲不禄,也算是长寿。</p>
如今继任家主的,是他的长子白籍,今年也四十有三了。</p>
泺邑这边,丧期不废乐,不禁酒肉。是以到了白氏大门,不看满府的白幡,听着里边热热闹闹吹吹</p>
打打,还以为是要娶新嫁娘。</p>
我接过黑伯手中的木匣,身后的家仆捧着其它礼品跟在我身后。</p>
“西巷宋氏郎宋闵,代我翁、我父拜别白氏老郎主。”</p>
礼官站起身,接过我手中礼物,继而坐下,把名礼都记在了礼簿上。</p>
我站在礼官面前,看着我阿翁阿耶的名字被记录妥帖,下方又起一行小字,写上我的名字,这才满</p>
意转身,进了大门。</p>
白氏的郎君们都已在路旁跪着了。</p>
麻衣裹身,白布包头,竟跪了长长的两路。不得不感慨,白氏别的先不说,子孙确是真的丰衍。</p>
真是小气,享着食禄,却也不肯送几个男丁去我阿耶军中打一打仗。</p>
如此,也少征几个兵士,少拆几户家庭。</p>
新任郎主白籍正送走了前一位客人,见我进来,唤了一声:“宋家世侄。”</p>
嚯,宋氏何时和白氏交好了?我这个小郎主竟是不知。</p>
白郎主这声“世侄”唤得倒是情真意切,好似当初骂我阿耶狡狐的人里,没有自己一般。</p>
心里暗暗讥讽,面上却不显。我摆出一脸悲悯,连忙走了过去。</p>
“白世叔节哀。”我微微放低声音,好生安慰:“人死不能复生,世叔莫要太过悲切,伤了身体康</p>
健。”</p>
白籍似是被我打动,竟忍不住拿起袖子拭了拭眼泪,原本通红的眼睛愈发红了。</p>
“倒是叫世侄见笑了。”他神情戚戚,“只是为人子,情难自抑……唉!”</p>
我后退一步,郑重抱拳:“老郎主千古!”</p>
戏也演得差不多了,白籍与我皆见好就收。</p>
他唤来管家,带着我去了郎君们的筵席。我不可置否,阿翁阿耶都不在泺邑,我年纪小,尚未扶</p>
冠,断也没有与上辈人坐一桌的道理。</p>
左右我也不在意这些,没甚意趣,心里只想快快吃完这筵席,好早些回邸陪桃金娘。</p>
管家请着我去了庭阁,阁外已然坐了一群郎君,正在高谈阔论。我随意扫了两眼,跟着管家朝阁内</p>
走去。</p>
白氏倒是会看碟下菜。</p>
身份不高声名不显的郎君,全被安在了庭院之中。不过,看着他们的模样,该是也习惯了被这般对</p>
待。</p>
“宋郎君请。”管家俯着身体,恭恭敬敬地请我进阁。</p>
白籍的嫡子白负责招待郎君,我与他真不熟,实际上我与泺邑所有的郎君都不太熟。</p>
“足下可是宋郎闵之?”</p>
他一身粗麻,亲自来迎我,伸手不打笑脸人,我也好声气地揖手:“郎君客气。”</p>
“早闻小郎君年岁尚幼,便已上阵杀敌,立下赫赫战功,思来惭愧,叔不及也。”白叔摇头,言语</p>
间全是对我的叹服。</p>
虽然他说的是事实,但我也不好直接表示,二十好几全无建树,确实不及我。于是连忙摆手:“哪</p>
里哪里,白兄谬赞了。”</p>
看着他质朴谦逊的模样,我却想起黑伯之前送来的绢帛。</p>
瞧瞧上面写的东西。</p>
“好狎妓,娼生子有三。好娈童,尝逼民连典五子,皆养于北巷七尺街。”</p>
啧,人不可貌相。</p>
听说年纪最长的那个娈童,只比他的幼子大两岁,也忍心下得去嘴。</p>
他瞒得确实是紧,只是瞒不过我宋氏。阿翁说了,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嘛。在泺邑这么多年的经</p>
营,我阿耶又不是个只吃白饭的。</p>
莫消说这些郎君们,就连贵族们那点子破事儿,在我宋氏面前,都是藏不住的。</p>
白叔应是受了白籍的叮嘱,对我十分热情。</p>
他毕竟是比我大了八九岁,请我安坐后,都不知道与我聊些什么,只好提起了白氏的叙郎。</p>
白叙与我年岁相差不大,是白籍的庶子,在泺邑声名极好,刚刚跪着的人里就有他。</p>
我挑了挑眉,要是真受看重,也不会跪在那里了。</p>
什么孝道礼节,如今谁家还讲究那个。</p>
可白叔看着我的脸色,以为我是想和同龄的郎君一起,便差人去请白叙过来。</p>
久请不至,气氛变得有些尴尬,白叔向我赔罪,情急之下竟起身离开,自己亲自去寻白叙。</p>
留着我在阁内,与几个郎君面面相觑。</p>
白叔这态度,恭敬得着实太过耐人寻味。</p>
不过也是,泺邑的人背地里再怎么骂我阿翁阿耶,可见了面,还是得俯首作揖客客气气喊一声“老</p>
司徒”、“宋将军”。</p>
大树底下好乘凉。宋家就我这么一个独子,阿翁大母看得跟眼珠子似的。心里有点计较的,哪个不</p>
对我恭恭敬敬?</p>
我这也是沾了家中长辈的光。</p>
但毕竟这泺邑,看不惯我宋闵的人还是大有所在。</p>
“原来,这就是大名鼎鼎的宋郎君啊。”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p>
瞧,这不就是一个?</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