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宋郎君与吾等是不一样，先是泺邑的女郎们追捧，后是白氏郎主以羔礼待之。”</p>
“怪我，谁叫某没个会打仗的阿翁阿耶呢，比不上喔！”</p>
这语气委实刺耳。</p>
我偏了偏头，见着最下首坐了个花衣裳，脸上还敷了傅粉，桌案上摆的是三等彘。</p>
他要不说，我还真没注意到，自己面前摆的是上等羔肉。</p>
不过这么个细碎事儿，他心里就不舒服了?</p>
呵，关公面前耍大刀，也不怕闪了腰。</p>
要论搞阴阳怪气这一套，谁能比得过我宋闵？</p>
“嘶……”我假意惊奇，仔细端详着他的脸。半晌开口：“小人阿谁？”</p>
“宋家闵之！”花衣裳被气了个倒仰，指着我：“你、你欺人太甚！”</p>
“欸——这位郎君，脾气怎的这般爆烈？”我摇头皱眉，语重心长地规劝他。</p>
“闵之邸中老妪，尚且不计较鸡零狗碎，公不如一介老妪也，如此能成大事？”我斜睨他一眼，微</p>
不可闻地嗤笑一声，“止增笑耳。“</p>
花衣裳脸色张红，是被我气得。他不高兴，我就快活了。</p>
旁边几人都唤他什么徽之，看着花衣裳动了动身体，似是要朝我冲过来，连忙拦下了，想来也是相</p>
识的。</p>
阁里的郎君皆是白叔的交好，比我大上不少，在泺邑也有些脸面，我勉强认了个眼熟。</p>
唯独这什么徽之——</p>
“方才闵之失礼，敢问足下何人？”我实在是好奇，到底是哪家养出了这么个莽汉。</p>
花衣裳不理我，坐我旁边的郎君好心解围，替我引荐。</p>
“这位是泗水黄氏的九郎，徽之。“</p>
啧，没听说过。</p>
我舔舔齿内下颌。怪不得跟我面前耍弄，敢情原来是泗水的郎君，不是泺邑的啊。</p>
旁边的郎君还在说着：“……是叔之的妻弟，刚来泺邑几日。小郎君不识得，也是正常。“</p>
我点点头，漫不经心地把匕首插入羔肉。</p>
泗水黄氏我有点印象，听黑伯说过，他家下一任的郎主已经选好了，至于什么名字嘛.…….我没记。</p>
左右不是黄徽之。</p>
刚刚他那般作态，我也知道为什么，第一条罪状便列举女郎们爱我——不过嫉妒心作祟。</p>
男子么，总是嫉妒善于取悦女子的男子。</p>
我饮了一口酪奴，再次感叹，阿翁说的话总是这般有理。</p>
黄徽仍旧叽叽咕咕着：“得意什么呢？战事忙乱，回不回得来还不一定呢……”</p>
“喽—▁”</p>
我把茶碗一摔，不怒反笑。</p>
阁内寂静下来。</p>
良久，我一手提起桌案上的整只炙羔。面色如常，四平八稳地朝黄徽之走去，将羔肉顺手放进了他</p>
那装着彘腿的大木碟里。</p>
“黄郎君一双眼睛盯着我这羔肉不放，想来是没尝过好东西，馋肉馋得紧了。”我笑眯眯地拍拍他</p>
的肩膀，热情极了，“来来来，莫要客气。”</p>
我这话确实难听，黄九郎也没蠢到听不出我言下之意的地步，话音刚落，他就想暴起。</p>
不过大多数氏族郎君们，日日享乐，又追求清秀俊逸之美，身体早被酒肉舞乐和那五石散，泡得虚</p>
软了。</p>
是以黄徽之将将有所动作，便被我制住。</p>
“闵平生最恨浪费食粮的人。”他的脸被我按在羔肉上，动弹不得。</p>
“羔肉，还有这条彘腿，若是不给闵脸面，剩下些什么——”</p>
“黄郎猜猜。”我压低声音，语气阴鸷，透出凶煞之意：“一会儿这木碟里摆的，会是什么肉。”</p>
阁内的郎君面面相觑。</p>
他们没想到我竟这般不给白氏脸面，筵席才刚刚开始便发作了黄九郎。</p>
我才不在意他们是如何个想法，黄徽之冲着我乱吠倒无所谓，可扯上我阿耶——</p>
就是不行！</p>
宋家人不忍这个闲气。</p>
便是辱了他，黄氏能奈我何？</p>
白氏又能奈我何？！</p>
兵权在我阿翁阿耶手里攥得牢固，他们就得顺着我，捧着我这个野犼。</p>
不过是个吃白饭的，也敢在我宋闵面前张狂？</p>
黄徽之不如去宫室瞧瞧……这些天过去了，小皇帝脸上的瘀肿，可消去了没有。</p>
“吃啊。”我果断松手，好让黄家的花衣裳纵情享受这羔肉，“吃不完，闵就唤人剐了你。”</p>
这个“剐”字我说得轻描淡写，然而泺邑的郎君都心知肚明，我玩儿真的。</p>
我宋闵是真的会剐了黄徽之。</p>
跟着阿耶上战场那一年，我十三岁。</p>
班师回泺邑的时候，我骑着战马驰入城门。盔甲上全是干涸暗红的血迹，整个人处于时刻暴起的状</p>
态，浑身戾气。</p>
自此无人敢当面忤逆我。</p>
除了小皇帝，就数黄九郎有福气，今日能得我亲自整治他。</p>
“徽之，还不快谢过小郎君美意！”坐在他身旁的蓝衫郎君很快反应过来，急声提醒他。</p>
黄徽不从，仍梗着脖子。</p>
我嘴角噙着冷笑。</p>
泗水黄家第九个郎君都这么大了，想来黄氏定然是儿孙满堂，少他一个又有何妨？</p>
白氏不肯出个男丁打仗，黄氏姻亲，替白氏出一个也是情理之中嘛。</p>
比起送去军中，剐了黄徽，倒太叫他占便宜。</p>
我缓缓抬起左手，刚要示意小仆近前。</p>
“宋家世侄！”</p>
嚯—―</p>
竟是白籍亲自来劝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