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泺邑的女郎们,喜欢长得好看的郎君,上行下效,贵族们好美人,百姓们也跟着喜欢漂亮面皮。</p>
白邸叙郎,谢氏芝兰,王堂玉雁,不消说,白谢王三家的郎君自然是榜上有名。</p>
但我也不差,宋家闵之,说的便是我了。</p>
总有些慧眼识珠口味刁钻的女郎,她们偏就是喜爱我宋闵这等凶恶之徒。</p>
一开始,我被某些看我不顺眼的郎君称作野犼,其实我也没觉得有什么。</p>
早些年我阿翁年轻的时候,被嗤为疯狗,鄙视他粗野,后来那些人私底下又把我阿耶呼作狡狐,觉</p>
得他奸猾。</p>
至于我么,冰水为之而寒于水。疯起来完全不按常理出牌,又是个六月孩奴的脸,被取了野犼的名</p>
号也在意料之中。</p>
毕竟都是做给外人看的,他们这般想,也正如我宋氏所愿。</p>
可女郎们不答应了。</p>
泺邑的女郎君们口才实是了得,脾气也不软,硬是逼得郎君们改称我玉面犼才肯罢休。</p>
我对女儿家总有一份好脾气,也感念她们的错爱,在泺邑偶尔上街遇见了,自然愿意纵着她们的小</p>
性子。</p>
一来二去,倒是叫我的名声好了不少。</p>
当然,只是在女郎中好了不少,至于郎君们心里如何想么…….那与我何干?</p>
“宋家闵之,可愿下车一叙?”</p>
闻声便知是个爽利的女郎,我摇头笑笑,干脆利落地下了车。</p>
这种情况并非第一次,泺邑民风开放,男女之防早已是一百多年前的事情,乱世之中,人们更注重</p>
享受声色。</p>
两位女郎早已在牛车旁等待,一位少妪带着一位未出阁的小女郎。</p>
隔着几步路,我先开口了。</p>
“女郎们安康,敢问一句,找宋闵是为何事?“</p>
“怎么?”年长些的少妪捂了捂嘴,笑着嗔我,“无事便不能与宋郎君说会子话了?”</p>
不敢怠慢明珠,我笑着点头:“若是别人,倒是要考量考量,可女郎要见我,那自然是使得的。”</p>
那少妪果真爽利,三两句便道出了缘由。</p>
“叨扰宋郎君,妾乃东巷吴家妇,吴七郎是妾良人。阿妹从衡水来,听闻郎君你玉面堪比春风,特</p>
意带着她来拜会拜会。”</p>
东巷吴家,吴七郎?</p>
倒是有点印象,面前这位少妪,应该就是那个酷爱墨家的郎君之妻。</p>
吴家少妪扯过一旁含羞的女郎,促狭地调笑:“阿妹,这下可看清了?”</p>
穿着淡紫色裙裾的小女郎不理她,手里捧着一颗甜柑,被羞得满脸通红,想来也是个面皮薄的,不</p>
敢抬头看我。</p>
只是她阿姊不肯轻易放过她,仍旧追问着,“宋郎君这玉面犼,是不是像别人说得那般吓人?”</p>
小女郎抬眼飞快看我一眼,又低下头,声如蚊呐:“….….才不是。”</p>
“这就是了。”吴家少妪宠爱地点了点小女郎的额头,“别人说的话信三分便已了不得了,如何能</p>
听风就是雨?”</p>
复又看向我:“从前妾只是远远地看过宋郎君,今日带着阿妹拦下车马,确实是图郎君生得好看。</p>
郎君性子好,莫要怪罪。”</p>
她言语之间全是坦荡,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我轻扬下巴,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女郎言重,人生</p>
得一张面皮,不就是给别人看的么,有何好怪罪的?”</p>
“怪不得泺邑的女郎们喜欢。”吴家少妪说着,眼神觑了觑身旁的小女郎,慢条斯理地整了裙摆,</p>
朝我盈盈一拜:“郎君繁忙,妾这就带着阿妹离开。”</p>
我避开:“女郎慢行。”</p>
小女郎没有跟着自家阿姊转身上车,而是踌躇着,时不时悄悄看我两眼。</p>
“阿妹?”</p>
小女郎听见姊姊催促,跺了跺脚,却朝我小跑过来。</p>
我不明所以,直到一颗圆滚滚的甜柑被掷到我怀里,我下意识地接住,却是小女郎原先怀里那颗。</p>
她双颊晕红,娇气又可爱地嗔了我一眼,才转身跑了回去,在女奴的搀扶下上了牛车,留我在马车</p>
前哑然失笑。</p>
甜柑温温的,想来是被它的主人抱得太久。</p>
“郎君莫不是忘了。”家中老仆笑着提醒我,“初三墟日,可不正是百姓赶集的时数。”</p>
“墟日?”我还真没记着时日,踩上马车时身形顿了一下。</p>
黑伯爽朗大笑:“郎君莫忧,老身知今日白氏有宴,竹筐早已备好。”</p>
如此我便放下心来。</p>
来泺邑七年,我大多数时间,还是跟着阿耶到处巡营,在城中果着的时间真是不多。即便上街也是</p>
走动得隐秘,次数也少。</p>
然还是撞上墟日了两回。</p>
泺邑的百姓们实在太热情,我左躲右躲,扔过来的瓜果还是险些将额头砸出一个窟窿。</p>
回到府邸,马车上全是瓜果被碰烂的汁水。</p>
说实话,跟着阿耶上战场的时候,我都没这般心悸过。</p>
乍然听闻今是墟日,还真有点怵。</p>
等空闲下来,我定要招揽几个工匠,做一辆坚固结实的马车。如今泺邑车架全是几根木柱,笼着几</p>
层白棉纱,尽是贪图好看了,这薄薄两三层,能挡住些什么?</p>
怕不是没等到阿耶回来,我就要被砸死了。</p>
黑伯语带调侃:“百年前潘郎掷果盈车,今朝小郎君西巷勒马,哈哈哈哈。”毕竟是看着我长大</p>
的老仆,瞧得出来,他还有些得意。</p>
我握着甜柑坐定,垂眼思付:桃金娘该爱吃这甜柑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