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待她回到将军府，已是三更天。</p>
季念笙看着空荡的府邸，再次转身回了祠堂。</p>
祠堂上，祖宗牌位林立。</p>
父亲季佑，于大朔国二十一年，于北疆诸国死战，身陨！</p>
母亲林徽，随军被俘，自刎于敌军阵前！</p>
长兄季承恒，于大朔国二十三年，抗击南桑侵境，身陨！</p>
十万季家军，至今唯余一万三千人！</p>
她心口沉痛难忍，‘嘭’的一声，跪在灵牌前。</p>
“不孝子孙在此叩求诸位先祖庇佑，护佑季家血脉，护佑边境众将士，平安归来！”</p>
她重重磕下头去，发出沉闷声响。</p>
她曾听闻，只要叩首九百九十九个头，就能让神明听见自己的愿望。</p>
祠堂内，她一句一句哀求，一下一下叩首。</p>
待她停下时，正好磕了九百九十个头，额间一片血色夺目。</p>
灵前石板，已然沾染鲜红。</p>
季念笙撑着身子站起身，却脚下一错——</p>
咚！</p>
供奉桌上的香炉，沉沉砸在地面上，犹如丧钟！</p>
寒风从门缝透过，吹起层层余烬。</p>
一瞬间，季念笙面如死灰，几乎是强按下不安将香炉归位。</p>
还没回神，就听吴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p>
“二姑娘，不好了！听闻摄政王下令，不许户部拨粮草军需给边境……”</p>
话落，季念笙心一沉。</p>
她强撑着不适，走出祠堂：“他如今在何处？”</p>
见季念笙额上血痕，吴明怔了瞬才回。</p>
“回二姑娘，摄政王这几日夜夜宿在烟花柳巷中，据传……他一直在找与周姑娘相似之人。”</p>
季念笙静默一瞬，将心中刺痛压下。</p>
“带我去，寻他。”</p>
季念笙跪在王府门口，雪在她肩头落了一层。</p>
侍卫眼中闪过不忍：“季姑娘，请回吧，王爷下过令，不见季家任何人。”</p>
季念笙眼神一黯，嘴角泛起苦涩。6</p>
曾几何时，无论她何时出现在这里，萧寒宴一定会见她。</p>
他会急急将手炉往她手里塞：“天寒地冻，以后都该由我去寻你。”</p>
可如今，哪怕她在风雪中苦等一夜，也得不到他一个侧目。</p>
季念笙重重咳嗽两声，高声开口：“臣女请摄政王拨粮，支援边境！”</p>
见劝不动，侍卫叹息一声，随她去了。</p>
季念笙整整跪了一夜，直到第二日。</p>
王府的门忽然打开。</p>
萧寒宴一身黑色狐裘，高冠束发走了出来。</p>
季念笙眼神一亮，连忙开口：“摄政王，臣女求您派兵……”</p>
“事关朝政，轮不到你来教本王做事。”萧寒宴根本不给她把话说完的机会。</p>
萧寒宴踏上马车时，望着雪地里的身影，以及她带血的额头，心底那抹不舒服却如细藤缠绕心头。</p>
马车渐远，季念笙就这样顶着一张冻到惨白的脸，孤零零地跪在原地。</p>
空气里，隐约飘来：“还请季姑娘勿要纠缠本王，如此，只会徒增厌烦。”</p>
吴明咬牙将季念笙扶起：“二姑娘，要不咱们还是另寻他法吧。”</p>
季念笙垂眸：“如今陛下龙体垂危，除了他，无人能救二哥和大姐。”</p>
“若连我都放弃了，还有谁会在乎哥哥他们？”</p>
一连半月。</p>
萧寒宴总是能在各种各样的地方看见季念笙，一盘糕点，一方砚台，一副名画，她仿佛不知疲倦的出现在他身边。</p>
萧寒宴有时会莫名心软，可念头一起，便头疼欲裂。</p>
长此以往，心中只有烦躁。</p>
与此同时，塞外边境。</p>
烈风呼啸，却吹不散空气中的血腥味。</p>
黑土遍地，枯草连天，却有两道身影，搀扶着立于天地之间。</p>
季长铮几乎成了个箭人，鲜血不断从他嘴角溢出，他看向身侧的季雲清，满眼痛色。</p>
“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p>
季雲清扭头看他，胸前，一杆断裂的长枪，当胸穿过！</p>
她哑着声开口：“我们、失信念笙了……”</p>
季长铮头耷拉着，却没有回应。</p>
季雲清抬眸，看向金陵的方向，胸腔的苦涩比痛更难忍。</p>
“原来，你真的会不管我……”</p>
她觉得胸口处的疼好似少了许多，甚至也冷也感觉不到了。</p>
季雲清抬头，看着天纷飞的雪低声道：“长铮，你还记得……爹爹从小教我们的吗？”</p>
季长铮嘴角滴着血：“将军……视死如甘饴……”</p>
季雲清接道：“懔懔大节青史垂……”</p>
恍惚中，她仿佛看见了威严的父亲，面带笑意和痛色朝他们走来。</p>
季雲清喃喃出声：“长铮，你看啊，爹爹，来接我们了。”</p>
腊月十七。</p>
焦急的季念笙再次在长街上拦下了萧寒宴的马车。</p>
这次不等她开口，马车内便传出萧寒宴狠厉冷然的声音。</p>
“季家女妄图干预政事，杖责二十！”</p>
季念笙一怔，还未回神，就被侍卫按住。</p>
“季姑娘今日来的不是时候，王爷刚从护国寺为王妃祈福归来，得罪了。”</p>
说完，他们就将季念笙被拖到了一边，开始杖责。</p>
二十棍，棍棍到肉。</p>
季念笙未痛呼一声，几乎能听到自己咬紧的牙关打颤的声音。</p>
她看向马车，却只看到车帘下，萧寒宴那双冰冷的眼。</p>
她的眼眶陡然湿润。</p>
二十棍行完，季念笙疼的几乎起不来身，可仍旧咬着牙，一步步爬到马车前。</p>
“求……摄政王，派兵支援边境！”</p>
萧寒宴眼底血色顿起，他字字诛心。</p>
“可以，只要你跪在这里告诉这些百姓将军府杀害本王王妃，本王就应允你！”</p>
季念笙僵住，喉间瞬间血气翻腾。</p>
这时，一个身影跌跌撞撞扑跪在季念笙身前。</p>
看着吴明满身狼狈，季念笙心底登时慌了。</p>
“二姑娘，将军跟大姑娘，回来了！”</p>
季念笙紧绷的心一松，却没看见马车内萧寒宴眼底的那抹暗色。</p>
她忍着撕心的疼，用力抓住吴明的手站起身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