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死后,我的灵魂被束缚在了鸭绿江边的阴间客栈中。</p>
老板娘要我在此等一个过路鬼,只有他能还我自由。</p>
我蹲在客栈门口等了十几日,终于见到了他。</p>
血肉模糊的身体,缺失的胳膊,胸前的大窟窿。</p>
和老板娘说得一模一样。</p>
出于礼貌,我摆手给他打招呼。</p>
“hello?”</p>
他却一枪把打在了我头上。</p>
“死鬼子,哈喽个屁嘞!”</p>
我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p>
“你说谁是鬼子!”</p>
“这是侮辱,侮辱!”</p>
“我是鬼,不是鬼子!”</p>
他愣了一会儿,然后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p>
“你是中国人啊。”</p>
“抱歉啊妹子,你说哈喽,俺还以为你是鬼子嘞。”</p>
这……</p>
我才死了多久啊,英语这就被取缔了?</p>
我又蹲了回去,抬头打量着他。</p>
他却一个大跨步凑了过来,问了我句。</p>
“妹子,北京咋走的嘞?”</p>
北,北京……</p>
他身上的烂肉甩了我一脸,我忙不迭的擦着,指了指对面。</p>
“那边是南,往那边走。”</p>
他咧开嘴笑,脸上虽然血呼呼的,但牙还挺白。</p>
“妹子,你瓜得很嘞,那边是东。”</p>
是东?</p>
我对这里确实不太熟悉。</p>
按理说就算死了,我也应该回自己家飘。</p>
可我偏偏来了这里,不知道是什么年代,没有高楼,汽车也少得可怜。</p>
大多的人都穿着大花袄子,骑着二八杠自行车。</p>
再比如面前这个鬼,穿着一双不算厚的手缝棉鞋,还破了个大洞。</p>
“那个,我问你,现在是几几年?”</p>
“俺咋知道嘞?俺还想问你嘞。”</p>
“那你叫什么?家在哪?北京?”</p>
“不知道不知道!”他显得有点气急败坏:“俺死后就记得两件事。”</p>
“第一,去北京,第二,说哈喽的都是鬼子!”</p>
额……</p>
这人虽然看着不太聪明,可他确实让我和阴间客栈之间的联系解除了。</p>
但惊奇就惊奇在,绑住我的力量从客栈转移到了他身上。</p>
只要离开十米距离,我就会被一股力量吸过去,直接粘到他身上。</p>
在被吸过去的第n次,我伸手抹掉脸上的他的烂肉,嫌弃的问道。</p>
“你能不能给自己洗洗干净?”</p>
他又笑我瓜。</p>
“你个呆瓜,鬼咋着能洗澡?”</p>
“你干净是你命好,死的时候就干干净净的嘞。”</p>
他看了看自己断掉的胳膊,又瞅了瞅自己胸前的大窟窿。</p>
“嘿嘿,看样子,俺命不太好嘞。”</p>
〈2〉</p>
北京在哪,我们真的不知道。</p>
他长得能吓死鬼,所以问路这件事,就交到了我身上。</p>
某天下了大雪,他盯着我身上的羽绒服,说了句。</p>
“你的棉袄,还怪好的嘞。”</p>
我看着那雪花从他身体里穿过去,又落到地上。</p>
无语的问了句。</p>
“你别告诉我你冷?”</p>
他别过头,十分傲娇。</p>
“俺才不冷,俺们冷得时候多了去了,这点冷算什么!”</p>
俺们?</p>
我拉住他,问他说的“俺们”是谁?</p>
他挠了挠脑袋,又咧嘴笑:“忘了。”</p>
“俺说真的,你的棉袄真的怪好的嘞。”</p>
我看着他从我羽绒服的线缝里,揪出来了一根鹅毛。</p>
随后十分惊奇的“嗷”了一声。</p>
“听说这种棉袄,好多鬼子都穿。”</p>
又鬼子?</p>
我一巴掌拍到他手上,骂骂咧咧道:“再骂我是鬼子,我真的会跟你急!”</p>
最后我还是把羽绒服给了他。</p>
虽然不冷,但他那表情,简直有一百万个渴望。</p>
他倒也懂得等价交换,当即给自己血呼啦的棉衣扯下来,扔到了我怀里。</p>
“穿吧穿吧,俺不是白占人家便宜的人。”</p>
我是有点嫌弃的。</p>
但不知道为什么,当他将我的羽绒服套在身上,然后从帽子里露出来那张血脸和一口大白牙时,我的心突然漏了一拍。</p>
我不自觉的问了一句:“暖和吗?”</p>
他使劲点头,又从身上掏出一个冻的邦硬土豆扔到了我怀里。</p>
“看在你把棉袄给俺穿的份上,土豆给你吃。”</p>
〈3〉</p>
我看着手里的冻土豆,看着他摇摇晃晃的空袖口。</p>
再看着身上他的破棉袄和血窟窿。</p>
然后几个跨步追了上去。</p>
“喂,你叫什么名字?多大?”</p>
“不知道。”</p>
“你是怎么死的?”</p>
“不知道。”</p>
“你这胳膊是不是被炸掉的?”</p>
“不知道。”</p>
我气急:“你到底知道什么!”</p>
他又对着我笑。</p>
“知道你的棉袄,真的暖和着嘞。”</p>
我气不打一处来,蹲在地上撂挑子不走了。</p>
他无奈,蹲在我面前跟我讲道理。</p>
“妹子,这就是你的不对了。”</p>
“俺都说了俺不记得了,你还非得问问问。”</p>
“这不纯属为难人嘛。”</p>
“再说了,俺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p>
我抬头,郑重其事的告诉他:“我叫林霏。”</p>
“所以你叫什么?”</p>
他捶了捶脑袋,突然嗷了一声。</p>
我激动:“想起来了?”</p>
他摇头:“嘿嘿,没有。”</p>
“不过妹子。”</p>
“你的名字是咋写的?”</p>
我虽然气闷,却还是在左手手心写了起来。</p>
那一个“林”字只写了一半,手指便顿在了半空中。</p>
林霏,林霏。</p>
这个名字我用了六年之久,久到连原本的都忘记了。</p>
“其实……”我看向他,渴望能有一个人记得原本的我。</p>
“其实我真正的名字,叫黎斐。”</p>
他笑我,说你们这些有钱人家,就是瞎讲究。</p>
“一个名字不够用么,非得弄俩是不?”</p>
我倒是希望,我能一辈子都用黎斐这个名字。</p>
可事实就是,当那份关于我新身份的档案被提交后,黎斐就已经死掉了。</p>
我做了六年林霏,最后被挖掉心脏,抛尸荒野。</p>
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发现我。</p>
想着想着,我忍不住哭了起来。</p>
眼泪哗哗的往下流,就跟决了堤一样。</p>
他看见后吓得要命,手足无措了半晌,终于找到了安慰我的方法。</p>
那就是睁大他那人畜无害的大眼睛、露出他那亮闪闪的大白牙。</p>
说上一句。</p>
“你哭起来可比笑着丑多了嘞!”</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