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二十一）
他们的运气不可以说不好。仅仅一刻钟点的时间之内，就真的被他们找到一个天然山洞栖身——虽然地方脏了点儿，味道臭了点儿，时不时的还有雨水从洞口倒灌进来。
大雨倾盆，山洞口落下的雨水竟像瀑布似的，地面上的泥沙被雨水冲刷的四处横流。徐子逸小心的避开地上污浊区域，找了处勉强称得上干燥的地方，靠着石壁坐了下来。
月无心望着四周的灰土和蜘蛛网，拧紧了剑峰般的眉头，过了好久还是站着不动。
徐子逸侧头打量了他半天，突然笑起来，把身上的罩衫脱下来铺在地上，拍拍手道，“月大少爷，这下可以坐了罢？”
月无心迟疑了一下，却没有过去。
徐子逸叹气，“不会吧？连我身上穿的衣服也嫌脏？”
月无心摇头，“不是。如今替换衣服都在客栈里，现在弄脏了你的衣服，明天你穿什么？”
徐子逸笑道，“怎么突然变得婆婆妈妈的！明儿把这衣服收了拍拍灰不就成了？我又不是爱俏的小姑娘。”伸手拉他坐下来，“你站这里像根桩子似的，我看得难受。”
月无心侧头看着他。不知想到了什么，黑玉般的眼眸中闪耀着不知明的光芒，良久方道，“你变了。从前你的洁癖比我还重。”
徐子逸笑了笑，“几年的江湖闯荡下来，人当然是会变的。”
山洞里突然沉寂下来。
安静了片刻，徐子逸手里亮起了火折子，语气轻松的把话题岔开，“在城隍庙里听到你祈福，现在雪姨的身体如何？”
月无心回答，“娘亲的身体还算安康。有些小病，不碍事的。”
两个人盯着眼前跳跃的细叙焰，突然又不说话了。
又静默了很久很久，眼看手里的火折子就快熄灭了，徐子逸从怀里又掏出个新的火折子点亮。
骤起的火光照亮了昏暗的山洞。月无心的视线从火折子往上，慢慢的转到徐子逸的脸上。
他开口道，“小逸，跟我回月满阁。”
瓢泼般的雨声响如雷鸣，却盖不住清冽的声音。
徐子逸似乎有些诧异的看了看他，随即身子往后一仰，靠在石墙上微笑起来。懒散的笑容看起来有种说不出的魅力，说出的话也满带着戏谑语气。
“跟你回去，作你的仆役？”
月无心抿紧了薄薄的嘴唇，半晌才道，“做仆役还是座上宾，都由我决定。月满阁现在由我主事。”
跳跃的火光映在月无心俊朗的侧面上，徐子逸偏过头来，上下看了他几眼，笑道，“当真有少阁主的架势了。”
他的目光垂落手上，盯着火折子出神了许久，轻呼了口气，“我还是喜欢现在的生活。虽然艰苦了些，但是开心自在。不如就保持这样罢。”
“小逸……”
徐子逸蓦然打断他，与夜同色的闪亮眼瞳直视着月无心，微笑道，“抱歉，我不喜欢这种叫法，还是叫我阿逸的好。”
月无心沉默半晌，道，“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徐子逸靠在石壁上，懒洋洋的合上眼睛，“天色不早了，我要睡了，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
月无心注视着他良久，把头转过另一个方向，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盯着头顶的蜘蛛网出神。
山雨来势猛烈，直下到后半夜仍未停。呼啸的风不时的从山洞口刮进来，整个山洞中寒意瑟瑟。
火折子早就点完了。
徐子逸靠在石壁上，耳边听着大雨冲刷泥土的声音，眼睛不知何时重新睁开了。
又一阵夜风带着水气钻进山洞肆虐，细如牛毛的重重雨丝直扑到脸上身上，饶是有内力护体，徐子逸还是忍不住激零零打了个冷战。
旁边靠墙而睡的月无心微微动了动身子。只怕在睡梦中也冷了罢？
这九月入秋的江南天气早晚温差大，最容易受寒。白天穿得单薄些没关系，到了夜里，这单单一件白色丝织长衫可当真要命了。
这么大的人了，居然还是不会照顾自己。
徐子逸叹了口气，认命的把身上贴身穿的里褂脱下来，略微侧了侧身子，轻手轻脚的罩在月无心身上。
短褂上犹自带着体温的温暖热度，覆在年轻修长的躯体上。徐子逸近距离的端详着闭目沉睡的俊朗容颜，微微一笑，喃喃道，“无心居然长这么高了……”
又伸手把褂子往上拉拉遮住月无心的胸口，正想要起身走动驱寒的时候，他的身体猛然一僵——
还没有离开胸前的手突然被用力拉住了。
徐子逸明显一惊，却又瞬间放松下表情，若无其事的笑着打招呼，“原来你已经醒了啊。正好我冷的紧，把短褂还我罢。”
月无心目光如炬，紧盯着他不放，“你……刚才叫我什么？”
“啊。”徐子逸恍然拍拍自己的额头，“一时嘴快就叫错了，抱歉抱歉。月大少爷不要介意就好~~”
黑玉般的眼睛里蓦然闪过异样的光芒，月无心单手撑起身体，抿紧了嘴唇，注视着面前若无其事的微笑着的人。
尘封已久的记忆，在听到那不经意的两个字的时候，却猛然的翻涌出来，在心底叫嚣着，旧日的情景如往事再现，一幕一幕的在眼前重温。
隐藏在心底许久的话语不知不觉的泄露出来，“不要这样叫我，不要叫我少爷。”
对面的回答却只是无所谓的耸耸肩头，随即又露出那个最常见的懒散笑容来，打着呵欠道，“不叫就不叫罢，随便你。天都快亮了，我可得好好补眠一场。”
……他又在逃避了。
如果不挑明白，他就会永远的逃避下去，装做什么都不知道，用笑容和藉口敷衍过所有的明暗试探。
等待，也终究有个限度的。
月无心定定的看着徐子逸的侧脸许久，终於不再迟疑。
微微俯下身，手掌抬起他的下颌，制住他瞬间的挣扎，嘴唇悄然压上去了。翘开因吃惊而微分的唇瓣，捕捉着躲闪的舌尖，闭上眼睛，感受着彼此身体传来的热度，聆听着对方心口稳定的脉搏。
浓浓的，带着沉淀的情感的一个吻。
沉醉于刹那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