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III 承诺如此之轻
他走上楼梯，在楼梯口犹豫了一下，才深吸一口气，向着那房间走去。
翘了三下门，里面却毫无动静。坎伯雷又敲了三下，还是没有反应。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坎伯雷的勇气已经有些竭了，他知道那位紫袍人肯定在里面，但是为什么不理会他呢，不愿意见他？在做什么事分不开身？他这样锲而不舍会不会让这位神秘的魔法师大人厌烦？
他鼓起剩下的全部勇气，在拳头要触碰到门的时候，门悄然开了。
“在你之前的四个人都已经来过，但是他们只敲了一次就放弃了，是什么给了你勇气，三番打扰我，你要知道，打扰一个魔法师的休息可能造成很可怕的后果。”紫袍人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虽然是温柔动听的女声，却让坎伯雷感到恐惧。
“我知道您并不愿意理会我们，但是我有一些问题想要问您。”坎伯雷嗓子发紧地说道。
“在黄昏同塔，问题是需要付出报偿的，你现在有什么报偿给我？”房间里只点着一支蜡烛，紫袍人在阴影里坐着，身影越发像是一条铺在沙发里的布袋。
坎伯雷想了想，闭上了眼睛，他想象这坠落云层的画面，那黑暗的乌云和闪电此刻都模糊了，只有那双眼睛，那双神秘的威严万丈的眼睛，如此清晰地出现在他的想象中。
他睁开眼睛，静静等待着。
紫袍人等了一会儿才轻声笑了：“不错的威压，那么你让我感受你的威压，是为了什么呢？”
“潜力。”坎伯雷壮着胆子说，“我想让您看看我的潜力，看看我在未来有没有能力，付给您今天的报酬。”
紫袍人又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笑了：“值得赞许的勇气，值得惊叹的潜力，但是在黄昏同塔，只有导师会为学徒免费解答问题，因为很多问题，或许都涉及到魔法师自身的秘密。”
“那您愿意收我为徒吗？”坎伯雷问道。
“哦？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紫袍人惊讶了。
坎伯雷措辞道：“我想，年轻的新血是任何组织的基石，即使是伟大的黄昏同塔也是这样，遴选学徒的工作就算不是最重要，也肯定是很重要，而能担负这样的工作，您的地位一定不低。”
“哈哈哈哈，不错的推断。”紫袍人笑了，“但是你有一部分猜错了，遴选学徒是每个达到一定层次的人都可以选择参加的工作，在黄昏同塔有着任务的系统，每个魔法师，都要定时定量地完成某个层次的任务，我只是选择了这个任务而已。”
但是坎伯雷却精神振奋起来：“那么关于遴选学徒这种工作的地位，我猜对了么？”
紫袍人没有否认。
坎伯雷思路突然清晰起来：“我想就算是主动选择的，那遴选学徒也不是一项普通的工作，总会有些好处吧？像您这样的身份，肯定不贪图凡人的财富，那么还有什么好处呢，是不是，可以优先挑选学徒呢？”
“再一次说，不错的推断。”紫袍人笑了，“可惜依然错的离谱，最错的一点就是，你完全低估了凡人的财富对于魔法师的意义，小伙子，让我问问你，如果魔法师像你想的那样视金钱如粪土，那黄昏同塔干嘛还要统治整个北欧帝国呢，那是因为黄昏同塔需要用整个帝国的财富来供养，北欧帝国，就是黄昏同塔的牧场，农田，矿场。像遴选学徒这样的美差，总是能从这些贵族手里捞到不少的好处。”
坎伯雷有些沮丧了，他对于这个世界了解的太少了。
“不过你也猜对了一点，作为遴选的考官，我确实有权利优先挑选一个学徒。”紫袍人话音一转，“但是冰际省可以说是北欧帝国最贫瘠的省份，这里只选出了五个学徒，远比不上荷田省、芬兰省的数十人，更比不上中央行省的上百人。
坎伯雷心里微惊，这样算下来，整个北欧帝国也能选出几百人的魔法学徒呢。
“我被派到这里来遴选学徒，这意味着什么，你能猜得到么？”紫袍人冷笑道。
“他们不想让您挑到好的学徒。”坎伯雷涩声回答。
“那你还想成为我的学徒嘛？”紫袍人笑道。
坎伯雷果断地说：“想。”
紫袍人真的惊讶了：“为什么。”
“物品因为稀缺而珍贵。”坎伯雷轻声说道，“如果他们这样费心阻止您找到学徒，那么说明他们忌惮您，而且您在这样的情况下，肯定没有太多的学徒，这样我也会更受您的重视，而且我想，您允许我进来，应该也是很欣赏我的潜力吧。”
“现在有点睿智法师的样子了。”紫袍人点点头，“你可要想好，我在黄昏同塔里属于树敌较多的一系，你到时候的压力可不小。”
“对于出身平民的我来说，能够得到这样的机会，已经远胜于什么都不懂地闯进黄昏同塔了。”坎伯雷舒了一口气。
紫袍人静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笑了：“你现在连魔法学徒都不是，至少要等你成为正式魔法师，才有资格成为我的弟子，我可以给你一些帮助，比如免费提问，能不能成为我的学徒，就看你的努力了。”
“谢谢您。”坎伯雷知道这也是正常的，若是他一投靠紫袍人就欣然接纳，他反倒该想想紫袍人这一脉是不是真的合适了。
“我现在有一个问题想要咨询您。”坎伯雷抓住机会，“关于守护骑士，该怎么选择。”
“很少有人会考虑这个问题，你这么问，肯定就有了自己的想法吧。”紫袍人饶有兴趣地问道。
坎伯雷点点头：“恩，一开始，我想着要让我熟悉的同乡成为我的守护骑士，但是我刚刚察觉到，西胥公爵似乎想让他的儿子修斯接近我，我不知道是不是我想的太多，但是我总觉得这里面有点特殊的意思。”
“同乡？是两情相悦的小情人吧。”紫袍人调笑道，“你想的没错，不过西胥公爵有两个儿子，都在十年前的遴选里被淘汰，他的大儿子修斯已经十九岁，到了二十岁，就超过守护骑士的最佳年龄了。”
坎伯雷苦笑道：“果然，我只是备胎。”
“备胎？”紫袍人反问。
“作为备用的车轮。”坎伯雷连忙解释道。
“古怪的比喻。”紫袍人笑道，“备胎未免看清了你的地位，我们要允许无知的凡人错误地投资，却不能低估自己的前途，虽然你肯定不是西胥公爵心中最理想的选择，但从你答应的那一刻开始，你就是最好也是唯一的选择了。”
“魔法师在学徒时期所能犯下的最大错误，就是忽视了基础的学习和积累，而能犯下的更大错误，就是沉湎于身份变化带来的享乐里，尤其是沉迷于美色的诱惑。”紫袍人继续说道，“守护骑士是泄欲的玩具，也是我们的仆役，侍者，管家，在你还没有资格随意挑选守护骑士的时候，一个合适的守护骑士能帮你很多的忙，至少，公爵的儿子，能比你出身平民家庭的小情人们更好地打理你在黄昏同塔的生活。而除他之外，带一个小情人来消遣娱乐也是不错的。”
听到泄欲玩具，小情人这类的话题让坎伯雷有些脸红，但他知
道这就是世界的现实，守护骑士是普通人眼中艳羡万分的人物，而在魔法师的眼里则又不值一提，守护骑士，只是魔法师的私产而已。
“我明白了，谢谢您的指点。”坎伯雷说道，“您刚才说要重视基础的学习和积累，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好的建议呢？”
紫袍人甩动袖子，从袖子里抛出一个小小的透明晶石：“很快你就会学到如何运用魔湖，然后就可以看到里面的内容了。”
摸着那六棱形，只有小指肚大小的晶石，坎伯雷谦卑地鞠躬：“谢谢您的教导，我会努力的。”
紫袍人挥挥手，于是坎伯雷告辞了。
“真是个有趣的孩子。”看着坎伯雷消失在门外，紫袍人摘下了自己的兜帽，如果坎伯雷在这里一定会惊恐地叫出来，原来他的兜帽下并非人类的头，而是一枚悬浮着的，熊熊燃烧的火焰，而在火焰中，则梳着一枚狭长的幽暗瞳孔，鬼魅莫名。
坎伯雷来到自己的房间，发现侍女领着自己的母亲，还有阿诺逊和他父亲，铁达尼和他的父亲吉利，正等在门口。
“魔法师大人，这些人自称都是您的亲属。”侍女恭敬地低头。
“是的，他们都是，你先退下吧。”坎伯雷说完之后，他的母亲伊丽莎白便哭着扑过来抱住他，他安抚地拍拍她，然后领着他进入了房间，而听到他承认所有人都是他的亲戚，剩下的几个人都不同程度地松了一口气。
伊丽莎白一边哭着一边询问后来发生的情况，于是坎伯雷耐心地解释着，而阿诺逊和铁达尼都安静地听着，谁也没有插嘴。
这时候又响起了敲门声，阿诺逊抢先过去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赫然是西胥公爵的儿子修斯?西胥。
可是修斯和刚刚的修斯又不一样了，刚刚的他穿着浅蓝色的礼服，看上去优雅得体，雍容华贵，而现在的他，穿着的却是一套奇怪的衣服，他上身赤裸着，在腰上围了一条金色的战裙，战裙由狭长的金属长条拼成，在他的身上熠熠生辉。他的身上在灯光下也泛着光，像是丝绸一样光滑动人，他宽阔的肩膀和饱满的肌肉都有着维琼人的健壮，展露出他多年来的辛苦训练。
“诺万大人，这是您需要的资料。”修斯走进来，坎伯雷在他的身上闻到了淡淡的香味，有点像是烤熟的面包或者晒干的小麦，让他觉得非常好闻。
“谢谢你，修斯。”坎伯雷站起身，他看到修斯的眼睛在屋子里的人身上徘徊，便热情地介绍说，“这是我的母亲伊丽莎白，这是我的同乡，阿诺逊和铁达尼。”
“你们好。”修斯礼貌地伸出手去，阿诺逊戒备地看着他，而铁达尼更是直言不讳地问道：“你是谁？”
“他是西胥公爵的长子，也是我选的第一个守护骑士。”坎伯雷咬着嘴唇下定决心地说。
“什么？”铁达尼和阿诺逊异口同声地喊道，铁达尼更是追问：“我们呢？”
“别胡闹！”铁达尼的父亲拉扯着他，但是眼睛却焦急地注视着坎伯雷。
坎伯雷垂下眼睛：“我只能再带一个守护骑士前往黄昏同塔，你们可以陈述自己的条件，然后我会决定带你们中的一个人走。”
铁达尼难以置信地看着坎伯雷：“坎伯雷，你在开玩笑吗？”
“我可以照顾你的生活。”阿诺逊非常快速地说，“我的母亲常年生病，一直是我在照顾她，这你是知道的，我很擅长照顾人，我想，公爵的长子恐怕不擅长这种事。”
看到阿诺逊如此迅速地转变了态度，陈述自身的优势，铁达尼露出了被欺骗的受伤表情，他明亮的大眼睛里竟泛起了泪光，他被幼鲸咬住都没有哭过，他哽咽着说：“你们都是怎么了，不是说好了，被选中的人，要带着其他的人吗，你们，你，坎伯雷，你怎么变了。”
“黄昏同塔不是幸福的天堂，而是地狱。”坎伯雷语出惊人，“你们和我去不仅不一定能享福，更有可能丢掉性命。”
“没错。”冷眼旁观的修斯说道，“黄昏同塔的竞争非常激烈，而守护骑士往往成为弃子。”
“铁达尼，你太单纯善良了，我现在不能带你去，你只会被他们彻底毁掉。”坎伯雷感伤道，“相信我，等我足够强大的时候，我就会带你走的，等我回来，你愿意吗？”
“你真的会回来嘛？”铁达尼露出了希望与期冀的光。
“我一定会的。”坎伯雷点点头。
铁达尼郑重地点头：“那我一定等你。”
“坎伯雷大人，时间不早了，您需要充分的休息，准备明天一早的行程。”修斯不动声色地走过来。
“我想和我的母亲说说话。”坎伯雷有些难过地说，“为什么我可以带守护骑士，却不能带亲属呢。”
“为了公平，所有魔法学徒在成为正式法师之前都不能带亲属进入黄昏同塔，所以即使您只有一位亲属也是如此，但是等您成了正式魔法师，就可以请诺万夫人进入黄昏同塔下面的城市居住，而您如果成了魔导士，还可以让您选定的族人去黄昏同塔下面的霍恩海姆城居住。”修斯详尽地解释道。
坎伯雷意识到，这是修斯在展示他的作用。
“请各位跟我来吧，我为你们安排住处。”修斯温和笑着请其他人离开，所以即使铁达尼万般不舍，阿诺逊欲言又止，还是只能跟着离开了房间。
坎伯雷和伊丽莎白絮絮叨叨地说话，伊丽莎白嘱咐了很多婆婆妈妈的事，坎伯雷握着她因为常年做针线活而布满伤痕的手，心里发誓一定要早日把自己的母亲接到霍恩海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