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云瑶捂住肩头的伤口,一声不吭地盯着大门口。</p>
血很快染红了衣服,她死死咬牙撑着。</p>
时间一点点煎熬。</p>
整整一刻钟,里面都没人出来,厚重的大门从里面反锁着,没有丝毫动静。</p>
云缙看着自己的女儿,原本失望的情绪逐渐转化成浓烈的心疼,见她好不容易醒来又要遭这个罪,一时不忍道:“你回去吧,我和这位老先生在这里等着,你在这里也没什么用,不如回家休息……咳咳咳——”</p>
他说着一阵猛烈地咳嗽,仿佛把肺都要咳出来了。</p>
云瑶扭头看向他,心头的愧疚像是潮水一样涌上来,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p>
即便是她闯下这么大的祸端,爹爹也舍不得怨怼她,还在关心她的身体。哪怕自己是柳姨娘给他下药,算计他生下的庶女,他也从未对她有过半点嫌弃。</p>
就是这样一个端方君子,到头来竟是被她害得……</p>
云瑶眼底一片泪意,有千言万语梗在喉头,说不出口。</p>
一旁雪叟看了看云缙,又看了看她,道:“王府未必让你进去,你又何必受这个罪?”</p>
云瑶回神摇头,“事情因我而起,我理应负责到底。见不到他,我是不会回去的。”</p>
“可是雨下得越来越大了……”</p>
耳畔雪叟的声音有些模糊,她脑海里,又浮现出前世萧烬寒拖着一双血肉模糊的腿,爬了足足十里路来找她,让她赶紧离开京城,再不走就来不及了的画面。</p>
那天下着暴雪,地上的雪积了半尺深。</p>
就在那样恶劣的天气里,她还把他拦在大门外,足足一个时辰才出去,无比厌恶地让他滚。</p>
那个时候啊……</p>
云瑶心里又悔又疼,眼泪在暴雨中无声落下。</p>
恍惚间,门口传来一声响动。</p>
出来一个年近二十,儒雅斯文的男子。他皮肤白 皙、长相干净,眼神明澈,但眼窝却有一大片淤青。</p>
许是熬得久了,他看上去十分憔悴,原本就有些单薄的身子看上去更加瘦削,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p>
正是她二哥云洛。</p>
云洛是大夫人与他爹的第二子,生性温柔、细心、也很有耐心。从小跟随太医院院正学医,十七岁那年进了太医院。</p>
如今暝阳王重伤昏迷,他理应在这里。</p>
不用想,他脸上的伤多半是白七打的,是替她挨的。</p>
云瑶看着他,内心的悔恨越发浓郁。</p>
云洛是她的医术启蒙老师,对她这个妹妹更是温柔备至,每次从太医院回来,都会带一些宫里特有的小点心给她吃,自己都舍不得。</p>
回家但凡有空,都会教她识草药、断脉象、看舌象。</p>
只要她有所求,他就没拒绝过。</p>
就是这样好的一个人,前世居然被她害得断了脊骨,年纪轻轻却只能卧床爬行,得靠着几个太监抬来抬去,后面几年受尽了白眼。</p>
即便是这样,也没能躲开三皇子的算计。</p>
就在七年后的冬天,三皇子拿着她配的药给皇上下毒,却把罪名栽赃到了他头上!</p>
最后,云洛和大哥、爹爹一起被凌迟处死。</p>
足足三千多刀剐在他身上,单薄如他,又是如何撑住的?</p>
云瑶看着他浑身颤抖,一声“二哥”开口,撕心裂肺。</p>
云洛看向她,叹了口气。</p>
“白七说你来了,我还有些惊讶。”说着,赶紧摘下身上的雨披给她,“回去吧,这里交给我和父亲。”</p>
即便是被害成这样,在他眼里她还是那个需要呵护的妹妹。</p>
但这一次,云瑶不能逃。</p>
她摇摇头,“暝阳王重伤,我是罪魁祸首,怎能躲在爹爹和二哥身后,让暝阳王府的怒火都落在你们头上呢?我不走。”</p>
又问,“王爷怎么样了?”</p>
云洛有些错愕,这可不像是之前的云瑶,之前她什么时候关心过暝阳王了?</p>
但见云缙也眼巴巴看着自己,便赶忙言归正传,道:“其他御医还在会诊,但是结果大抵不会变,就算是暝阳王醒过来,腿肯定也保不住了,一身功力多半要彻底溃散,从此便是废人一个。”</p>
云缙闻言一个趔趄。</p>
暝阳王萧烬寒,可是暝阳王府独子!</p>
要是成了废人,那暝阳王府谁来继承?手上三十万大军又该何去何从?</p>
那不就等于暝阳王府要衰败了?</p>
到时候,暝阳王府的怒火还不得把侯府湮灭?</p>
这是云瑶早知道的,但此时听他说出来,却还是感觉如同晴天霹雳。</p>
前世她是有多愚蠢有多自私,才为了所谓的爱情奔向三皇子,把侯府置于如此危险的境地?</p>
云瑶脸色惨白。</p>
云洛看着她叹了口气,道:“老王爷因此气得吐血,长公主说要把你挫骨扬灰……”</p>
说着,又看了眼雪叟,“以老翁这身打扮,长公主绝不会让他进去,你守在这里,只是自取其辱……”</p>
话是对云瑶说的。</p>
云瑶何尝不知?</p>
可她已经没了退路,只得咬牙道,“她就算是再讨厌我,等太医没辙了,哪怕是死马当作活马医,也得让雪叟进去试试!”</p>
“二哥,你再进去通报一下吧,王爷身上的毒如果十天之内没解,往后便毒入经脉骨髓,再无解开的可能!”</p>
云瑶心焦如焚,不由拉住云洛的袖子,求他。</p>
云洛深深看了她一眼,“你知道他中了什么毒?”</p>
太医都没看出来。</p>
云瑶面色一僵,道,“不知,但……想进去看看!”</p>
萧烬寒中的是蛊毒。</p>
前世她也是在好几年之后才从元宸口中听说的,而且大齐无人会蛊,那是南楚九黎一些人的邪门手段,要真说她知道,怕是要惹出大乱子。</p>
云瑶自然不敢说。</p>
只是看了眼雪叟道,“若是雪叟看了,还是不能好转,我愿意以命抵命!”</p>
云洛诧异地打量她,只觉得她这一觉醒来像是变了个人。</p>
但事出紧急,他也空没多想,只好叹了一声,“你这又是何苦……”</p>
但云家的确急需和王府缓和关系,也是真的希望萧烬寒能早日好起来,毕竟两家是世交,之前关系也不是一般的好,只是在云瑶闹着要悔婚之后才生了嫌隙……一念及此,道,“我再进去看看。”</p>
又是漫长的等待。</p>
云瑶知道二哥这次进去,肯定又少不了长公主一番为难。</p>
那长公主正是暝阳王的生母,但同时也是皇上的亲妹妹,是出了名的难缠。王府傲慢的名声,基本上她贡献了九分。</p>
作为当朝大公主,就是对丈夫和亲儿子都没多少好脸色,别说是云家人了。</p>
云瑶担心二哥,却又别无选择。</p>
正急地团团转,冷不丁却瞥见街角一道熟悉的身影掠过,匆匆往王府侧门去了。</p>
幽微雨幕里,那人虽穿了一件宽大的黑色雨披,还戴着帽子,但从背影也不难看出正是她那个好表姐宋婉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