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从宫中离开的马车内。</p>
宋妙仪和慕淮安相对坐着，车内一片沉寂。</p>
慕淮安注意到宋妙仪削瘦而毫无血色的脸，不由一愣，随即移开目光：“以后不许抹粉，跟鬼似的。”</p>
宋妙仪喉头发痒，却硬生生将血腥味咽下。</p>
她低着头：“王爷，妾身想去看看娘亲。”</p>
慕淮安冷笑一声：“你若觉得王府丢得起这个脸，你便去。”</p>
本是罪臣，加上畏罪自杀，已是罪上加罪，皇上同意发丧已是开恩。</p>
宋妙仪深知自己的身份是不能出现在宋府的。</p>
回到寄秋院，宋妙仪扶着梅树，终是忍不住吐出隐忍在胸中多时的淤血。</p>
那血落在纯白的雪上，竟如此触目惊心。</p>
“王妃……”</p>
小梅急忙端来药，向来稳重的她手竟然颤抖起来。</p>
宋妙仪扶着树干，她嘴角滴着血，笑道：“若你害怕，便去找管家另觅差事，只需隐瞒此事即可。”</p>
小梅并未回应，宋妙仪也无力再说什么。</p>
深夜，本来辗转反侧的宋妙仪被困梦魇。</p>
“不！爹！我没有……我真的求了王爷！爹——”</p>
宋妙仪惊坐而起，她惊慌地看了看四周，突然掩面而泣，自责就像一个牢笼将她牢牢困住。</p>
朦胧夜色中，宋妙仪悄悄地走回宋府。</p>
此刻她只想离家近一些，哪怕她知道自己进不去。</p>
可未到宋府跟前，宋妙仪便看见几人围在宋府前骂骂咧咧，不时地还往门上丢石头和烂菜叶。</p>
“贪官！死得好！！”</p>
“真是恶有恶报！你们宋家就是文人的灾星！”</p>
宋妙仪脑袋一懵，冲过去挡在门外，不停辩解：“别砸了！我爹是冤枉的！不要砸！”</p>
奈何无人理会她，反而被推搡在地。</p>
府门大开，宋云临怒目圆睁地将那几人哄散，看见一身菜叶倒在地上的宋妙仪愣了一下。</p>
宋妙仪攥紧手中锦帕：“哥哥……”</p>
“你这个祸害还来干什么？”宋云临转过身，将眼底的心痛尽数掩去，“若不是你非要当王妃，爹怎会落得如今下场！”</p>
宋妙仪慌乱地摇头：“不！哥哥，我没有！我一切都是听太后和……”</p>
“你若不喜欢他，太后怎会下旨？”</p>
宋妙仪愣愣住了口，慕淮安认为她是个小人她认了，为什么连自己哥哥都这么看她？</p>
“云临，谁在外面？”</p>
宋赵氏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p>
宋妙仪眼中一喜，爬了起来：“娘……”</p>
宋云临眼中一慌，随即抬起手。</p>
“啪——”</p>
狠狠地一巴掌落在宋妙仪脸上，彻底把她打懵。</p>
宋云临一脸决绝：“滚！自此宋家只有我宋云临一子！”</p>
宋妙仪看着再次将自己隔绝在外的府门，迎着寒风一动不动。</p>
府门内，宋云临颓丧的站在那，手轻轻的颤抖着，就这么透过门缝看着门外的瘦弱身影。</p>
他唯一的妹妹，他看着她从那么小小一团长大，又悉心呵护到此。</p>
可宋府倒了，决不能让她也被连累进来。</p>
天亮了，宋妙仪拖着僵硬的身子慢慢转身离开，宋云临暗中护她回府后才重重地喘了口气。</p>
摄政王府。</p>
宋妙仪才踏进前厅就看见连韵坐在客椅上，她愣在原地。</p>
“王妃。”连韵却起身行了个礼，“那日在御花园内我失礼了，王爷与我不过是在说之前的旧事，并无什么私情。”</p>
宋妙仪不明所以地看着连韵，她竟是特地来解释的？</p>
连韵看着她苍白狼狈的样子，心中不忍至极：“你可知你父亲是被谁检举的？”</p>
宋妙仪直直看着她。</p>
便听连韵一字一句：“是慕淮安。”</p>
“如此冷心之人，不值得的。”</p>
留下这句话，她便直接离开了。</p>
夜晚，宋妙仪靠在床头，看着闪烁的灯火，不知在想什么。</p>
“嘭——”</p>
门突然被人踹开，慕淮安气势摄人地走到宋妙仪面前：“你在太后面前又挑唆了什么？为什么要辱了连韵清白？”</p>
宋妙仪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可即使说了什么也无关紧要。</p>
她只问一句：“是你吗？是你检举我爹吗？”</p>
慕淮安瞳孔一缩，良久：“是又如何？”</p>
冬至过后，宋妙仪咳得越发厉害。</p>
纵然宋妙仪不许，小梅还是悄悄地请了大夫。</p>
门外。</p>
“大夫，情况如何？”</p>
大夫叹息一声：“若不用顶级药材养着，恐怕命不久矣……只是这个钱嘛……”</p>
小梅咬了咬唇，跪了下来：“大夫，求您不要将此事传出去。”</p>
没有钱，哪来的药。</p>
小梅知道宋妙仪的私房银两，在上次为见宋然就已花光了。</p>
而她自己月例银子不够，只能去找管家求药。</p>
但管家却直接拒绝了她。</p>
宋妙仪知道这件事后，把小梅叫到床边：“跟着我没有好结果的，你若真心待过我，就当不曾识得我罢。”</p>
她自始至终都没有看小梅。</p>
小梅看着她越发瘦弱的模样，只觉眼前人好似下一刻就会离开这人世，离开这折磨了她三年的王府。</p>
小梅跪下来，藏起眼中的晶莹，叩了一个头：“王妃，您要保重。”</p>
小梅被管家调去了厨房，寄秋院只剩下了宋妙仪孤零零一个人。</p>
偌大的王府，徒留这片清净地。</p>
然而没过几日，小梅就匆忙跑来寄秋院，神色紧张：“王妃，宋，宋公子出事了！”</p>
“什么？我哥哥怎么了？”宋妙仪拾梅花的动作顿住。</p>
“他刺杀王爷，现在被关到刑部……王妃！”</p>
宋妙仪手上的梅花直直掉落，她赶忙奔向刑部大牢。</p>
然而大牢“没钱莫进”，宋妙仪被挡在门外。</p>
她实在没有办法了，只能去找那个男人。</p>
“咳咳……”</p>
她在淹没脚踝的雪中踉跄地跑向宫门，慕淮安此时正在上朝。</p>
大雪落满了她单薄的身体，也将她冻得剧烈咳嗽。</p>
当慕淮安从宫内出来，就发现宋妙仪满身狼狈的站在那里，嘴角还有一丝血迹。</p>
慕淮安吓了一跳，立刻将其扯上马车。</p>
看着她如疯子一般的模样，慕淮安怒斥：“你发什么疯？”</p>
宋妙仪含着泪，声音颤抖：“王爷，我哥哥是怎么回事？”</p>
慕淮安眉头一皱，想不到宋妙仪竟对自己半句问候都没有，只关心刺杀自己的哥哥。</p>
他转过头，声音冰冷：“他罪有应得。”</p>
宋妙仪闻言，脸色惨白。</p>
她知道，慕淮安不会放过哥哥了。</p>
宋妙仪又去求了太后，可太后怒火中烧斥道：“刺杀摄政王其罪当诛！”</p>
太后不帮她，皇上见不到。宋妙仪被强送出宫，一夜间她就成了整个皇城的笑柄。</p>
宋妙仪徒然站在宫门外，巨大的宫门好似一瞬就会吞噬了她。</p>
她踉踉跄跄跑回宋府，却见宋赵氏原本乌黑的头发短短几月便两鬓斑白。</p>
“娘！”</p>
宋妙仪扑到宋赵氏怀中，放声哭泣着。</p>
宋赵氏眼神平静，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你不该回来，一切有娘在，回去吧。”</p>
宋妙仪怎肯离去，宋赵氏一狠心，将宋妙仪推开，命两个小厮将宋妙仪带走。</p>
刑部大牢。</p>
宋云临奄奄一息地躺在冰冷的监牢中。</p>
宋赵氏花光了宋家最后的钱财，才入得这地狱似的囚牢。</p>
她轻轻地将宋云临抱在怀里，声音哽咽：“娘知道你委屈，你替妹妹难过，替你爹难过，娘心里也难过……”</p>
宋云临微咧嘴角，用尽全力唤了声“娘”。</p>
他也不知在这炼狱受了怎样非人的折磨，眼见着是活不成了……</p>
宋赵氏看着如此痛苦的儿子，颤抖的手渐渐覆上宋云临的脸：“娘知道……”</p>
宋云临没有挣扎，他眷恋地看着宋赵氏，心中只是放不下宋妙仪。</p>
奈何命定如此，宋云临的手最终无力地垂了下去，再无声息。</p>
天空微微亮了。</p>
宋赵氏颤颤巍巍地走出刑部大牢，眼角流尽最后一滴泪，呢喃着：“老爷，儿子就拜托给你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