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不久前，山下爆发了瘟疫。</p>
之后，饥荒又接踵而至。</p>
生民百不余一。</p>
我于心不忍，偷偷下山给村民送过一些药物和食粮。</p>
却被同样下山的小师妹顾颜玉给撞见。</p>
当时她说，帮人帮到底，不如将余下的村民带回门派里救治。</p>
那时候，我和小师妹的关系就已经不大好了。</p>
但听她那样说，我还是很高兴。</p>
甚至一度觉得，先前的种种龃龉，是我误会了她。</p>
小师妹本性还是不坏的。</p>
可回到宗门后，她做的第一件事情。</p>
便是要我将自己的院落让出来，供灾民居住。</p>
我自然拒绝了。</p>
那是我和师姐一起布置出来的小院。</p>
院里栽着我为她而植的花。</p>
屋中的一桌一椅，都是师姐亲手削了竹子，为我做成的。</p>
我自然不肯拱手让人。</p>
更何况偌大的青崖山，又不是只我这一个院子。</p>
「宗门里还有不少空置的房间。</p>
「收拾收拾便可供灾民们居住使用了。</p>
「我院子小，怕是住不了这许多人。」</p>
我心平气和地提议道。</p>
然后小师妹却红了眼眶。</p>
她含泪道：</p>
「师姐你是不是嫌弃这些灾民。</p>
「觉得他们不配住你的房间？</p>
「灾民也是人，也有尊严！</p>
「师姐凭什么觉得自己可以瞧不起他们？」</p>
师兄弟们平时最疼爱她。</p>
见她红了眼，一个个忙上前来哄。</p>
小师弟忿忿不平道：</p>
「云眠师姐你也太小气了！</p>
「就不能学学小师妹的善良大度吗？」</p>
二师兄冷笑一声道：</p>
「修道之人讲的是心怀苍生。</p>
「像你这般恶毒自私之人，永远不可能修得正道！」</p>
我心思恶毒？</p>
瘟疫席卷之时，是我偷偷下了山，为村民送药；</p>
饥荒来临时，又是我变卖了自己手中灵石，给百姓换来食粮。</p>
只因为小师妹落了几滴美人泪，我就成了恶毒之人。</p>
我心中不忿，正欲与他们辩解。</p>
可忽然，一阵罡风袭来，直将我打飞出半里地。</p>
一身白衣的大师兄陆临渊翩然而至。</p>
他神色清冷，望向我时如俯瞰蝼蚁。</p>
吐出的话语冰冷中，带着一丝厌恶。</p>
「内门弟子云眠，恶毒冷血，漠视生民。</p>
「罚其至思过崖面壁半年，好好反省！」</p>
掌门闭关这段时间，大师兄代行掌门之职。</p>
他话一出，便为这件事定了性。</p>
我有些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p>
我修为不及大师兄。</p>
方才那一掌，他又用了十成十的力道。</p>
一时间，我只觉大脑嗡嗡作响，口鼻间漫起一股血腥气。</p>
但我还是倔强地挡在院门口。</p>
「凭什么？」</p>
我咬着牙，将溢出的鲜血往回咽，从齿缝里勉强挤出字眼：</p>
「小师妹既然想做好人。</p>
「那让她把自己的院子让出来便是。</p>
「凭什么要我让？」</p>
我并非小气狭隘。</p>
只是见不得他们这幅慷他人之慨又理所当然的模样。</p>
陆临渊冷笑一声。</p>
他一步步走到我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道：</p>
「我就知道。</p>
「自小师妹入师门后，你处处迫害，步步紧逼。</p>
「甚至今日还想逼她让出自己的院子。」</p>
他贴到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p>
「你以为这样，就能让我多看你一眼吗？</p>
「我告诉你，即使没有小师妹，我也不可能爱上像你这样恶毒龌蹉之人！</p>
「等掌门出关了，我便向他禀明，与你解除婚约。」</p>
语毕，又是一掌，将我打入尘埃中。</p>
司刑堂的弟子上前，将我押到了思过崖。</p>
当时，我告诉自己：</p>
忍一忍，等到师姐回来就好了。</p>
可我没想到的是。</p>
等我终于离开思过崖，已经是我被剥完道骨，身首异处之时。</p>
我的魂魄一路飘回了曾属于我的小院。</p>
我看见那些被我救助过的灾民，将我的花一把烧了，我的小竹屋砍做了柴火。</p>
还拿着我的贴身衣物夜夜猥亵……</p>
我才知道，原来他们本就是一群地痞流氓。</p>
能在天灾中活下来，靠的是抢劫老弱妇孺，以及在我下山救济时，装装可怜。</p>
怪我识人不清，反而引狼入室。</p>
先是顾颜玉，后又是这一群灾民。</p>
我想起以往我做善事时，师姐总是说，人心幽暗，教我要有所保留。</p>
可是，师姐。</p>
救困扶危，匡扶正义。</p>
难道我一直以来所坚持的，真的错了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