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屋内死寂到只能到屋外的风声。</p>
赵君羽死死地盯着宣未央的眼睛,神情冰冷至极。</p>
“宣国早已灭国三百年!你是想告诉我,你活了三百年?!”</p>
他的话语讥讽中带着怒意。</p>
宣未央依旧平静:“是,从宣国灭国到如今,我在这世间苟活了三百零九年。”</p>
屋外风声席卷,吹得窗户噼啪作响。</p>
赵君羽上前一步钳住宣未央的下巴,看着她那张没有一丝瑕疵的脸孔,脸色更加难看。</p>
“你不会以为我会相信你如此拙劣的谎言?”</p>
“我说的都是真的。”</p>
赵君羽冷笑一声,松开宣未央:“你可以不说,我迟早会查到!”</p>
宣未央轻轻退后一步,看着赵君羽回到桌前整理公文,一副不想和自己交流的模样,一股酸楚从胸腔蔓延开来。</p>
她闭了闭眼,垂下眼眸,默默离开书房。</p>
接下来几天,赵君羽没回家。</p>
宣未央一打听才知道,云霓也不在,听说是一起去外地办差了。</p>
转眼又到了正月十五。</p>
夜,静悄悄的。</p>
宣未央坐在院中看着满月。</p>
三百年来,只有月亮的阴晴圆缺亘古不变。</p>
她对着月亮洒下一杯酒。</p>
她想起了孩童时,她最喜在御花园玩耍,父王和母后唤着她的小名:“笙笙。”</p>
而弟弟也跟在她身后,喊着:“姐姐,姐姐……”</p>
可一转眼,月亮变成了血月,国破家亡……</p>
这时,身后传来赵君羽冷漠的声音:“你在做什么?”</p>
宣未央的回忆被打散,她压下心底的情绪波动,转身看向突然回来的赵君羽。</p>
他身上的气势比平常更冷。</p>
宣未央轻声道:“只是在祭拜先去的父母。”</p>
赵君羽走进来,讥讽道:“若你说的是真的,三百年了,你所谓的父母只怕早已投胎转世,和你又有什么干系。”</p>
宣未央闻言,心一颤,攥紧了手。</p>
随后,她瞥见他衣角沾着的鲜血,一惊:“你受伤了?”</p>
她起身来到他面前,伸手就要去查看。</p>
赵君羽却躲开,冷冷地说:“这是陆百户的血,他殉职了。”</p>
宣未央一怔。</p>
陆百户是锦衣卫里少有的圆滑之辈,上次升迁时志得意满的笑还在眼前,人竟就突然走了?</p>
赵君羽与她擦肩而过,走进内室:“更衣,我们去祭拜他。”</p>
陆百户家在朱雀街一条巷子的最深处,一处两进小院。</p>
两人走进庭院,院门挂着白幡,随风飘扬。</p>
满院凄厉的哭声戳人心口。</p>
“夫君,你留下我们孤儿寡母可怎么活啊。”</p>
宣未央抬眼便见陆百户的遗孀正趴在还未盖的棺木上,哭得几乎昏厥。</p>
灵前还有三个披麻戴孝的孩子,烧着纸钱,哭喊着要“爹爹!”</p>
她看到赵君羽上完香,面色更加冰冷,对遗孀道:“我一定会找出行动泄密之人,帮他报仇!”</p>
宣未央眼睫微动,不由沉默。</p>
她随后也上前点燃三炷香,香烟冉冉,传达着未亡人对彼岸人的思念。</p>
三百年来,她已见过太多死亡,不知何时才能轮到自己。</p>
上完香,两人并肩走出陆家。</p>
天又开始下雪。</p>
宣未央似乎还能听见身后哭声,她忽然轻声问:“你说,是不是有牵挂的人好像不该死,无牵无挂的人也不该活?”</p>
说完,她一顿。</p>
赵君羽眼神冷邃地看着她:“这世上若有人无牵无挂,活着就是对她最大的惩罚。”</p>
宣未央一愣。</p>
他的话狠狠的砸在她的心头,让她浑身发麻。</p>
这时,身后传来一道熟悉声音:“君羽,你也来祭拜陆百户吗?”</p>
宣未央回过神,转头看到云霓。</p>
云霓自然的走到赵君羽的另一边,神情哀伤:“没想到啊,前几日我还帮陆百户买了簪子,让他去哄夫人,怎么会变成这样……”</p>
宣未央看着赵君羽轻声安慰她。</p>
两人行变成了三人行。</p>
又渐渐只听见两个人的对话声。</p>
宣未央不知不觉脚步渐渐顿住。</p>
一片白雪纷飞里。</p>
她就站在那儿,看着前方两人渐行渐远的背影,不知自己此刻表情多悲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