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崔皓终是解了行囊，将满甸甸一袋金锞塞在我的怀中，还特地指了两名卫甲，护送我在乱离中去往</p>
东巷病营，和阿耶相见。</p>
再重逢。</p>
阿耶箭入腿骨，带出一层血肉淋漓，他面容沟壑，重杂着战败和断腿的双重磨难，四十出头的年</p>
龄，已结无限荒凉。</p>
他抱着我，流出泪来。</p>
眸里像在冒火，又好像已结冰霜，颤唇抖落了长声太息：</p>
[崔家大郎在战场上救得千金郡主，就此青云扶摇九重天。杏儿，是爹无用…….可你尽心照料他瘫</p>
婆幼姑，未犯七出，哪有得意了就撵你下堂的理？爹现在就去为你讨个公道！」</p>
他佝起的腰单薄瘦弱。</p>
从前为我遮出的天地宛如顷刻塌缩，我眼眶微涩，将他紧紧抱在床上：</p>
「阿爹，不碍事的。论情，我和崔郎从前无情，只有邻里之谊，当初结缘也是权衡之计，他若念</p>
我，自然是好，若不念我，也无从强求。论理，我照料他家人安宁，他也折算市价予了我金银。虽</p>
说有些寡情，人人却只能苛求自己，难能奢求他人。</p>
「世间缘法无常，恒有得失，儿看得开。」</p>
大抵皎皎者易污，峣峣者易折。</p>
阿耶半晚无眠，叹出的气可转出半场西风，是在自责：「怪只怪你父无能，没在战场上挣出半分军</p>
功，让他看轻薄待了你……怎么就败了呢，盛将军怎么就死了呢……」</p>
我设法宽他的心，捡了几件这二年来的趣事说给他听。</p>
待他睡下，我又忙去打点药贴行囊，军中郎医言过，阿耶要随着伤兵营南逃，次日天熹便得出</p>
行，怕他吃不消，我还拆了些棉花软布塞在囊中。</p>
可到头来，这些都做了无用功！</p>
衣服绷布撒落一地，被步足无情辗踏，人流匆匆，我阿耶躺在路侧，荒凉又无助，唯独我，拼尽全</p>
身气力拽住一名淄衣兵长，不能置信：</p>
「你们在说什么，册名上没有我阿耶？他为你们打了两年的仗，腿都丢在虎口关，丈夫之躯已残。</p>
现在你告诉我，这个人不存在？</p>
「你们.….….你们，怎能这样对待一个为家国抛血洒颅的义士？]</p>
我泣泪哀声，就算不许家眷从行也好，把我丢在这里亦罢，求求你，带我阿耶走，他断了腿，没</p>
有你们，一个残兵怎能在戎蛮的屠城下活过来……</p>
兵长不言，只恼怒地来扯我的手，一时竟撕不开，于是小兵们将我围困，原本躺着的阿耶见状，怒</p>
吼一声就拄拐要打，却被两个兵甲抡扑在地，鼻口溢出黑血。</p>
我忙撒手去搀他，张翼将他护在身后，怒视兵长。</p>
[这也不能怪我们，上头发了话——」</p>
似是终觉得对残兵弱女动手难耻，兵长边退边言：「谁叫你命不好，和郡主看上了一个男人。她是</p>
京都皇城里的金娇娇，两个哥哥掌大楚半壁江山，只一句话，要你们死，阎王都不敢放个屁。</p>
半年前的那个乱离琦霞昏，金枝小郡主负气离家，却被戎蛮所掠，幸得崔皓拼死以救——</p>
在那个傍晚，他护着她滚下山崖，弘雅的眉眼，含情的唇笑，耳畔若有似无的呼吸，吹乱了她半</p>
生飘零的风。</p>
于是解语妖娆绽在了春山上，她爱他疏朗藏锋，他爱她富贵叠云，烈女缠郎，神女襄王，美满爱情</p>
神话里的一切污浊，就此该死。</p>
凡是过往，皆为序章，独燃心火，绵绵烈烈。</p>
指甲陷进皮肉里，我将愤怒压在肺腑，搀爹起来，还欲再辨，脚下的大地却突地开始震荡，遥有金</p>
戈铁马憾然传来，人群汹涌如流，惨呼厉号。</p>
西戎蛮——</p>
他们竟来的这样快！</p>
远处脉起一层黑雾，密杂银光烁烁，那长刀所闪之处，蛇起泼天血雾，犹如砍瓜切菜，滚落一颗颗</p>
人头。</p>
[别出声，杏儿…….]</p>
阿耶不愧是血火里历练两年的老兵，他率先反应过来，拉住已软了半条腿的我，趴倒在路边的草垛</p>
里。</p>
要时间戎马逼至，有铁掌踩踏上他的脊骨，阿耶倒吸一口冷气，硬生忍着没发声，只一味将我护的</p>
更紧。</p>
我抖着牙，看见稍跑慢些的，便被蛮子一刀剁头，滴溜溜打个转滚落至我眼前，尤带着未碎的半截</p>
脖骨，将满腔腥血溅于我一脸。</p>
只顾定住心神，把齿咬碎，惊呼咽下，却未听得，阿耶肋骨根根被裂碎的咔吧】声。</p>
至晚。</p>
我们躲过了两轮屠杀。</p>
混于死人堆中，蛮子在上放了把火，又去城中搜罗金银藏户。</p>
趁这个空当，我挣扎着爬起身，满手满衣都被血浸湿，连块净布都寻不得，忙半挪半推开身上的尸</p>
体，去寻我阿耶。</p>
他已面色苍白，动弹不能，我吃力将他背在我的肩上，就近从死人身上扯块腰带，将我和阿耶绑在</p>
一起。</p>
辨明方向，于尸山血海里，艰难向山口爬行。</p>
一路跌撞坎坷，不时被碎肉断肢绊倒。</p>
夜风稀疏刮过，穿透身体，时间漫长而短暂，有那么瞬间，我觉得自己只余人间一副空荡荡的骨头</p>
架子。</p>
幸好肩头阿耶的气唤我回魂，给我支撑。</p>
他仍在喃喃：[杏儿，别怕，别怕…….有爹在…….J</p>
熹微时分，终至山脚，通关河磅礴开过，曲绕北行，汇往渭流。</p>
河水被血染的粉红。</p>
我脱了力，再动不得，爬行两步拿手去掬，咕咚咕咚仰头止渴。</p>
擦擦嘴，我问：「萝，你喝不喝？下来歇会吧，往上就有猎洞，我们父女，命到这儿是保住了。」</p>
没有回声。</p>
没有。</p>
牙关上的肉都在乱跳，我颤抖着又叫了几声，却始终，没等到那声浑厚的回答，慌忙要解开绳索，</p>
却几次打了死结。</p>
气急之下上了齿啮，用牙咬破，忽闻得身后一道破空之音，本能的瑟缩躯干，而我身上背着的阿</p>
耶，咕咚一声，就此跌入水里，连个水花也没惊起。</p>
天夸苍茫，色作青灰。</p>
我什么都顾不得了，赶忙跳入河中，在湍急的水流里，数次被冲撞在岩背上，带起皮肉一阵火辣辣</p>
的疼痛，继满杯的泪水融入一色的河中，我终于追上了阿耶的一角衣摆，咬牙用尽全身气力将他背</p>
到岸上。</p>
可怜我阿耶，早已咽气多时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