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天色渐暗,驼背的奶奶带着妹妹小花回来了。</p>
她扛着半麻袋土豆,我赶忙走过去,接过她手中的麻袋。</p>
妹妹的嘴唇有些肿,还有些青紫,奶奶说她太调皮,今天在田埂里疯跑,把牙磕掉了一个。</p>
妹妹已经到了该上幼儿园的年纪,可我妈说女娃子不用读那么多书,家里有一个能认字的就行。</p>
奶奶白天要做农活,不放心把妹妹一个人留在家里,只能带着她去一起去地里。</p>
妹妹被晒得黑黢黢的,头发乱糟糟,身体干瘦地像火柴,一眼看过去就只有一颗大脑袋。</p>
看到她我就想哭,因为上一世,妹妹就是因为没人看管淹死在了水塘里。</p>
我还记得当时村里人找到我妈的时候,她正在牛大婶家里帮她带孩子。</p>
而奶奶因为自责找了个林子,用自己的裤腰带上吊自杀了。</p>
一个家弄得支离破碎,讽刺的是,我妈却被评为了“农村新星”,还上了电视。</p>
奶奶四下张望,见我妈不在家,快速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面值二十的纸币塞给我:“妞妞,收好,别让你妈看见。”</p>
“奶奶,你哪来的钱?”</p>
奶奶咧开嘴笑的像个孩子:“奶奶替人晒谷子挣的。”</p>
紧接着她就叹气:“唉,奶奶年纪大了,不中用了。”</p>
这时候我听见门口传来我妈的说笑声,我立马把钱塞进口袋里。</p>
“秀梅,今天真是谢谢你了,一下午帮我们把地里的农活全干完了。”</p>
“多大点事,都是乡里乡亲的,搭把手应该的。”</p>
我妈扛着锄头回来了,呵呵,自己家的几亩地全是奶奶在打理,她倒好,去别人家里帮人家干农活。</p>
我妈看见我奶奶回来了,便把锄头往屋角一杵:“快做饭吧,我都饿了。”</p>
我让奶奶歇着,自己去厨房准备晚饭。</p>
家里的油壶早就见底了,还好厨房还挂半块腊肉,家里没有细粮了,家里种的谷子全被我妈拉去卖了,也没见着钱。</p>
奶奶带回来的半麻袋土豆,便是我们的口粮。</p>
我把土豆上锅蒸了,又用青椒就着那半块腊肉炒了。</p>
清蒸土豆块、青椒炒腊肉、腌白菜。就是我们一家四口人的晚餐。</p>
妹妹望着桌上的腊肉直流口水,我夹了一块想要给她,筷子刚到半空便被我妈打落了。</p>
“这油腻腻的腊肉,你也不怕她吃了窜稀!”说罢,我妈将整盘的腊肉端到了自己面前。</p>
奶奶不说话,伸手夹了块土豆,就着腌白菜吃。</p>
我妈独自一人享受着唯一的荤菜,嘴里还不住地说道:</p>
“有土豆和咸菜吃就不错了,我小时候比这还苦呢,饿极的时候连树根和观音土都吃过。”</p>
妹妹眼巴巴地看着,一直在疯狂地吞口水,她不像别的孩子,可以在家里骄横跋扈,撒着娇说“妈妈我要这个”。</p>
她和我一样,被我妈打怕了,我妈一瞪眼,她就低着头扒拉着自己碗里寡淡的土豆块。</p>
“女孩子不能吃胖,吃胖了将来不好找婆家。唉,也怪我命不好,生了两个都是丫头片子。</p>
“都说连着生两胎闺女家里运势会变差,我看你爸就是被你们两个扫把星给克死的。”</p>
提起我爸,奶奶的脸色变得阴鸷。</p>
我妈常年不干活,整天忙着在村里做好事。</p>
我爸又当爹又当妈,种地赚的那几个钱根本不够我妈挥霍,后来我妈让我爸去石灰厂上班。</p>
我爸在石灰厂一做就是十年,后来得了尘肺病。</p>
我爸的尘肺病算是工伤,石灰厂被人举报作业不规范,我爸原本可以得到一笔赔偿款。</p>
没想到我妈圣母心大发,坚决不肯要赔偿款。</p>
还说企业家办企业不容易,被国家罚款已经很难受了,我们不能拿这个钱。</p>
还说这个钱是不义之财,拿了会折我爸的寿,说我爸得尘肺病是个人身体素质不行,平时缺乏运动。</p>
她还跑去签字,自愿放弃赔偿。</p>
后来我爸的病越来越重,没法劳动,没有钱也得不到应有的治疗,最后活活闷死了。</p>
有一段时间,我听村里的七大姑八大姨聚集在一起,给我妈起外号。</p>
她们叫我妈“缺心眼”,还说我妈是个大傻逼。</p>
只是我妈给她们的好处实在是太多了,她们从来不敢当着我妈的面嘲讽她,只敢在背后里说道。</p>
“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白白浪费钱,有这时间出去多赚点钱不好吗?”</p>
我妈边说边朝我翻了个白眼,“人家刘星是男孩子,将来要娶媳妇,你又不用娶媳妇,读大学有什么用。”</p>
奶奶怒了,将碗重重往桌上一摔:“够了,我还没死呢!你愿意当冤大头你去,别想祸害我孙女。</p>
“妞妞读书你就没出过一分钱!你有什么资格说这些?只要我老婆子没死,就不可能让妞妞辍学!”</p>
奶奶很少发火,我妈显然被我奶奶的话惊道了:“妈,你说什么啊?谁不是这么过来的?我们村有几个女娃子上过大学嘛。”</p>
奶奶阴沉着脸:“别家女娃子上不上学我不管,我家妞妞成绩好,叶老师都说了,妞妞将来是要出人头地的!</p>
“妞妞将来读大学的钱我会想办法,就算卖了这老屋,我也要供妞妞读书!”</p>
奶奶浑浊的眼里充满了坚定,我忍不住鼻头发酸,紧紧握着奶奶干枯的手。</p>
我妈见状犹如戏精上身一般哭诉起来:“好啊,你们现在联合起来把我当外人了是吧?我为了建国守了这么多年寡,你们就这样对我啊?”</p>
奶奶冷冷说道:“你可以改嫁,没人逼你为建国守着,这个家要是没有你,妞妞和小花会过得更好更幸福。”</p>
我妈脸上还挂着两行清泪,不可置信地看着奶奶:“妈,你居然说这种话?”</p>
奶奶继续说道:“这么多年,我看你一个人也不容易,所以你要干什么我都不跟你唱反调,可你越来越过分。</p>
“刘强的儿子有没有书读跟你有什么关系?小花连幼儿园都念不起,你还有心思管人家的儿子上不上大学。</p>
“早知道你这样,我就该听惠萍的话,带着妞妞和小花上她那里去!”</p>
惠萍是我姑姑,在城里开了一个饭店,爸爸死后姑姑时不时地会接济我们一家,有时候送钱,有时候送粮食。</p>
每逢过年过节,姑姑还会给我和妹妹每人买一套新衣服,可我妈却能把姑姑买给我们的衣服送给村里人。</p>
我妈说这个世界上吃不饱穿不暖的人很多,我们的衣服只是有些短了有些旧了,又不是不能穿。</p>
有一回,村子里有个叫徐冬的,欠了我姑姑两万块钱。</p>
我姑姑和姑父上门要债,我妈就去阻拦,说徐冬家里实在困难,让我姑姑把债务一笔勾销了。</p>
我姑姑瞪着双眼满是不解:“徐冬都开上大奔了,还困难?”</p>
我妈就像徐家人似的细数徐冬创业有多么不容易:“你以为老板好当啊?</p>
“一睁眼就要伺候几十个人吃喝拉撒,你们又不差钱,两万块钱就当是支持徐冬创业了。”</p>
我妈还趁我姑姑不注意,抢过徐冬写给我姑姑的借条,撕得粉碎。</p>
我姑姑当场就气晕了,后来我姑姑和姑父就再也不和我们一家人来往了。</p>
除了逢年过节给奶奶送点东西,其余时间看见我们就像躲瘟疫一样,有多远躲多远。</p>
没了姑姑的接济,我们的日子变得更加艰难。</p>
我奶奶很少跟我妈脸红,即使这些年来我们过着吃不饱穿不暖的生活,我奶奶也只是尽她所能的让我和妹妹过得好一些。</p>
我的学费是我奶奶跟别人借的,她一个快七十岁的人起早贪黑照顾着家里赖以生存的几亩田。</p>
前几年村里有人搞大棚种蚕豆,奶奶就去帮人剥豆子,剥一斤豆子给一块钱。</p>
奶奶为了给我筹学费,剥豆子剥得手指头都麻木了。</p>
我妈却把奶奶赚来的血汗钱,转手给了村子里刚生完孩子的产妇。</p>
诸如此类的事情数不胜数,我妈记得村里老人什么时候过七十大寿,却记不得自己女儿的生日。</p>
常年缺乏母爱的我,总以为是自己做得不够好,不够优秀,我妈才会整天围绕在别人的孩子身边。</p>
为此我拼了命的努力读书,年年考年级第一。</p>
可是当我把奖状拿给我妈希望得到她的表扬的时候,我妈却当着我的面把奖状揉成一团丢进了垃圾桶。</p>
后来我才明白,我妈只是单纯的重男轻女。</p>
在她心里,我和妹妹比不上别人家的孩子,她可以牺牲我的前途成全别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