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代替和亲
苏秦将我留在宫里，说要用余生弥补我。</p>
我淡漠地问他，「你后悔吗？」</p>
他浮现出痛苦的神色，「在无望山时，我就已经后悔了，所以我是真心希望你不再做笼中之鸟，也不要再想着为任何人报仇。」</p>
「不做笼中之鸟？那你现在又在做什么？」</p>
苏秦语塞。</p>
我出神地望着窗外，「你这么聪明，可有猜到你假死之后我会如何？」</p>
我转过头，平静无波地盯着他问道，「你什么都能算计，那你可曾算到——」</p>
我突然眼前一黑，晕了过去。</p>
再醒来时，苏秦坐在我的床边，满脸痛色，「太医说你体内有朱砂余毒，怎么会？」</p>
我露出我满是伤痕的胳膊。</p>
「我以为你死了，想为你报仇。可是萧晟把我锁在了笼子里。」</p>
「我想起你说朱砂可以治烧伤，就故意烫伤了自己。每一夜，都都伤口刮下来的朱砂含在嘴里，用酒喂给萧晟。」</p>
苏秦再也说不出话了。</p>
我第一次看到他那双漂亮的瑞凤眼里有了湿意，他甚至连接话的勇气都没有，只是说，「无事的，你别怕，太医说没有大碍，几副药就能清了。」</p>
我继续给他插刀子，「很可笑是不是？可我除了这么徒劳无功的事情，也做不了什么了。」</p>
苏秦终于受不住了，他痛苦地抱住头，「我没想，没想这样。」</p>
他不愿意让我走，那我就不走了，我们互相折磨到白头。</p>
苏秦几乎给了我他能给的一切，他甚至为了了却我对皇后一族的心结，顶着巨大的压力，将先太子封为逍遥王。</p>
我去看了他一次，他很恨我。</p>
十岁的孩子，像一头失去父母的幼兽，一股脑地把能抓到的东西都砸向我。</p>
我只说，不许告诉苏秦。</p>
连一个宫女看我的眼神里都带着怜悯。</p>
每个人都知道，我的父亲被冤，我被迫成为圣女，若再等等，便能等来平反，可我所有的亲人，连同我未见过的小侄女，却死在了千里之外的岭南。</p>
我有时突发奇想想作妖，给苏秦找些事做，都没人怪我。</p>
因为他们觉得我太可怜了。</p>
后来苏秦唯一的妹妹福安公主来了。</p>
她说起她与苏秦的往事。</p>
「父亲幼时遭遇叛乱，一生的志愿便只剩下报仇夺位。」</p>
「他从小就逼迫哥哥，无论春夏秋冬，每天只能睡两个时辰，犯了一点错，就拿沾着盐水的鞭子抽他。」</p>
「我们的母亲，出身江南富商，父亲为了银子才娶她，甚至骨子里根本看不上她。可她真心爱父亲，最后郁郁而终。」</p>
「我们一让父亲不如意，他就会骂我们身上流着商户的血，果然不堪用。」</p>
福安最后轻轻握住我的手，「我不知哥哥与你发生了什么，但想必是他做错了。我说这些，不是想让你与他和好。」</p>
她顿了顿，「只是——我想让你知道，他其实不懂得爱一个人的。若是他让你难过，那与你并无关系。」</p>
福安不是来为苏秦做说客，是看出我的自轻与自厌，来宽慰我的。</p>
我依旧不能原谅苏秦，也不愿见他，倒是与福安成了好友。</p>
可突然传来消息，福安公主要前往西岳和亲了。</p>
福安再来时，神色很平静。</p>
我却忍不住说，「你是他唯一的妹妹，他当真舍得？」</p>
福安正色，「正因为我是他唯一的妹妹，所以才该由我去。我从前帮不上他许多，但既然生在皇家，受百姓供养，就要承担皇室的责任。」</p>
可她也不过做了区区数月的公主。</p>
在她前十五年的人生里，她都只空有公主之名，却活得还不如一般的千金闺秀。</p>
若是她娘亲没有爱上她的父亲，她做个普通的富家千金，或许都会快活得多。</p>
福安的眼神那么坚定，我好像恍恍惚惚看见了，当年站在天牢里，对国师说「我愿意」的我。</p>
她乐观地与我畅想西岳的生活。</p>
「听说那里的草能长到腰那么高，遍地都是牛羊，每天都有吃不完的肉。」</p>
但我们都知道，西岳苦寒，西岳人野蛮粗鲁，丈夫死了还得嫁给他的叔伯兄弟。</p>
听说现任西岳王木覃是弑父弑兄上位的，还把上一任王后扔去喂狼了。</p>
西岳太远了，到了我们最西的漠北，还要走出去三百多里。</p>
西岳苦寒，也不适合种庄稼，冬日若是遇到雪灾，大批牛羊冻死，他们便连冬天也很难过去，只能向大齐求助。</p>
可西岳人擅战，更擅养马，若与西岳结盟，南北诸国便都不敢异动了。</p>
百姓与朝廷都会有足够的时间休养生息，消弭这几十年间两次叛乱造成的灾祸。</p>
和亲那日，我坐在花轿里。</p>
苏秦一直送到城外三十里。</p>
他声音发涩，「皇兄对不住你，此去山高路远，你多保重。」</p>
我终于第一次离开了定京城，我要去一个，比苏秦与我说过的任何地方都远的地方了。</p>
一个时辰以前，我借口有话要单独与福安说，偷偷迷晕了她，穿上了她的凤冠霞披，替她出嫁。</p>
我的一生已经毁了，可她不是。</p>
西岳只是需要一个保障，公主与圣女，并没有区别。</p>
然而第二天，我却听到一阵马蹄疾驰的声音。</p>
是苏秦。</p>
他对一脸疑惑地西岳使臣说道，「朕，有重要的话忘了与福安说。」</p>
西岳使臣了然地笑笑，「陛下是舍不得公主吧。」便把地方让给了我们。</p>
苏秦一把掀开花轿，伸手就想拉我。</p>
他很用力，我手腕被扯得生痛。</p>
我轻轻按住他的手，「因为我不想再做笼中鸟，我想去看看有原上草的地方，究竟有没有春风。」</p>
「苏秦，求你放过我。」</p>
他脸色瞬间变得灰白，他知道他没有脸再留下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