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沈晏之带着贺妙心刚到祠堂门口，仆从飞奔上前汇报：沈从蓝闹事呢。</p>
“二公子迟迟没等到你，趁着两个小厮不注意，跑没影了。大家正准备去找他，他自己回来了。”</p>
“可回来后哭闹着要找你，怎么劝都不行，这会在地上撒泼打滚，哭到快抽过去了。”</p>
贺妙心嗔斥，“这两个小厮真是该打，估摸是知道自己要被赶走了，心存怨恨，故意懈怠，让二公子跑出去受了惊吓。”</p>
“你们都是怎么办事的，不知道好生哄哄二公子吗？”</p>
小厮缩着脖子，道：“小的们实在哄不好，管家去了也没办法，他央求大公子上完香赶紧过去。”</p>
沈晏之双手负后，剑眉紧锁，“现在就去。”</p>
“妙心，今日不上香了，你先回去，我去看看从蓝。”</p>
“表哥，我……”</p>
没等那句“我陪你一起”说出口，沈晏之早已走远，只留下一抹翠涛色衣影。</p>
贺妙心跺了跺脚，用力捏紧了手里的帕子。</p>
意外相继而至。</p>
合卺酒、结发礼、洞房、上香，夫妻之礼一个也没完成，她怎么这么倒霉？</p>
沈从蓝真是累赘。</p>
除了拖累沈晏之，还有什么用？</p>
“大哥再不来，我就变成小狗了……”</p>
抱惜苑内，沈从蓝哭到上气不接下气，躺在院内青石地砖上不停打滚。</p>
“二公子，别哭了，大公子上完香马上就来。”</p>
管家拿了一堆点心和玩物，蹲在旁边好声哄劝，“你先起来吧。”</p>
沈从蓝抹了一把眼泪，又在地上滚了一圈，“我不要听你的，我现在就要见大哥，我不想变小狗……”</p>
管家唉声叹气，不停抬头看向院门，只盼着沈晏之早点忙完赶来。</p>
“从蓝。”</p>
清朗的声音让沈从蓝顷刻间心花怒放。</p>
他连滚带爬翻起来，冲上去抱住沈晏之，涕泗横流。</p>
“大哥，我差点变成小狗了……我要吓死了……”</p>
这一抱，泥污、眼泪、鼻涕，全糊在了沈晏之身上。</p>
典雅精致的锦服，霎时间狼藉不堪。</p>
管家知道沈晏之自小爱洁，上前劝道：“二公子，既然大公子来了，你有话好好说，先放开大公子。”</p>
沈从蓝不松手，越抱越紧，呜咽着不停喊大哥。</p>
沈晏之并不嫌弃，拿出帕子，耐心帮他擦去脸上眼泪和鼻涕。</p>
“从蓝，别哭了。到底怎么了，慢慢告诉大哥。”</p>
沈从蓝抽噎了几声，语无伦次道：“我去找你，你没去上香，那边的人让我问问你在不在……”</p>
“她还说，佛堂有人病了，需要郎中……我不想变小狗，我要告诉你……”</p>
他颠三倒四说完，下人们听得满头雾水。</p>
“大哥在这里，你不会变小狗。”沈晏之轻拍沈从蓝后背，温柔安慰。</p>
话语间，目光沉冷地看向管家。</p>
管家心里陡然一紧。</p>
他昨日忙完顾濯缨的事已经是半夜，一早起来就张罗新奴仆的名册，忘了秦氏还关在佛堂这事，也未安排人给她送饭和抄经用物。</p>
莫不是秦氏病了？</p>
“大公子，老奴失职，现在就安排人去佛堂看看。”</p>
就算沈家再厌恶秦氏，也不能让秦氏病死在沈宴之新婚第二日。</p>
“我才不要你去看，我要大哥去看。”沈从蓝怒视管家，扯着沈晏之往佛堂走。</p>
“大哥去告诉她，我没骗人，我不会变小狗……”</p>
小佛堂，秦归晚已经烧的意识混沌，陷入梦魇中无法自拔。</p>
那是成婚后第三个月。</p>
老大汗宣她进宫，要求她尽快有喜。若是迟迟无子嗣，便给沈晏之重新娶妻。</p>
她害怕了。</p>
一旦被休，大当户父亲会立马将她送给某个权贵当妾室。</p>
于是，她在得到沈晏之承诺后，偷偷找人要了一份秘药。</p>
吃完后，找了一个机会出门骑马，而后佯装坠马，摔到浑身是血。</p>
沈晏之无声看着她表演，什么也没说，将她打横抱回了屋。</p>
羌医说她有喜了，只是坠马后小产，身子受损，至少调理一年才能再怀子嗣。</p>
她哭哭啼啼说自己并不知道有喜之事，后悔出去骑马。</p>
老大汗并不生气，甚至觉得是好事。</p>
有喜就意味着沈晏之愿意碰她，再怀子嗣是早晚的事。</p>
老大汗对沈晏之归顺这件事愈加有信心，第二日安排他去教皇室大楚的四书五经。</p>
沈晏之慨然应允。</p>
教书意味着有机会教化这群蛮夷，还能趁机了解皇室间明争暗斗，寻找回大楚的机会。</p>
他们不再朝夕相对，关系日渐缓和。</p>
偶尔还能一起用饭。</p>
不久后，沈晏之在上课时说了蛮夷两个字，惹恼了意外路过的九王子。</p>
九王子是老大汗最宠爱的儿子，他几句话就挑拨老大汗将沈晏之打入了大牢。</p>
她得知消息后，去求大当户父亲帮忙说情，大当户根本不愿意为她得罪九王子。</p>
求见老大汗数次无果，无奈之下，只能硬着头皮去求九王子网开一面。</p>
沈晏之配合她小产后，他们相处的还算平静，她不能看着沈晏之下狱无动于衷。</p>
九王子端量她许久，伸手捏住她的下巴，眼神阴鸷如毒蛇，黏腻冰冷地贴在她脸上。</p>
“你以后跟着本王，本王可护你周全，你再也不必为谁去求人。”</p>
她脱口就道：“我已嫁沈晏之为妻，此生绝不背叛他。”</p>
九王子冷笑，“既然你如此忠于沈晏之，那便去大狱陪他。”</p>
“若你能在大狱里熬过一个月不死，本王就放沈晏之出来。”</p>
“你出尔反尔怎么办？”她问，九王子讥讽，“你以为你有选择？”</p>
她去了大狱，和沈晏之关在了一起。</p>
沈晏之没问她为何下狱，只是每日默默对着墙上壁灯发呆。</p>
东羌的冬季冷到刺骨。</p>
大狱里没有裘被，没有稻草，没有任何取暖之物，只有冰冷的石砖地。</p>
狱卒每隔三个时辰往地面泼一次水。</p>
地上永远有一层厚厚的冰。</p>
当时距离坠马还不到一个月，她的身子尚未完全养好，又没什么身手护体，不小心染上了风寒。</p>
她蜷缩在地上，忽冷忽热，脑袋里像是灌满了铁石，沉到无法思考，也抬不起来，只感觉下一瞬就要殒命。</p>
沈晏之抱着双臂，站在一旁冷眼旁观了一天。</p>
半夜，忽然伸手去摸她的额头。</p>
她凝聚最后一丝力气，打着颤道：“别，别过来，风寒会传人……”</p>
沈晏之顿住了手，面色奇怪。</p>
青枝发现秦归晚身上越来越烫，浸了水的帕子敷在额头毫无作用。</p>
榻上人的两鬓不停冒岑岑冷汗，莹玉雪面红到骇人。</p>
她紧紧握住秦归晚的手，“主子，你再撑一会，二公子一定能找到人，郎中一定会来的。”</p>
模糊之间，秦归晚感觉有人握住了自己的手，好似回到了当初的大狱。</p>
她躺在牢房地面，浑身发烫，奄奄一息，让沈晏之不要靠近她。</p>
沈晏之顿了片刻，忽然握住她的手。</p>
“秦归晚，别死。”</p>
青枝还在颤不成声，“主子，奴求求你，坚持住……”</p>
她害怕沈从蓝一去不复返，怀疑自己过于天真，将希望寄托在一个痴儿身上。</p>
就在绝望之际，屋门被人大力推开。</p>
挺拔修长的身影将屋外之光遮得七零八碎，逆光使人看不清他面上表情。</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