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叶太医收拾药箱的手一抖，银针“哗啦”全都洒到了地上。</p>
他没有拾，而是难以置信地抬起头：</p>
“殿下？”</p>
年轻的穆王神色淡薄，烛光落在他笔挺的眉骨上，将一双眸笼罩在阴影中。</p>
“自戕了。”</p>
他的声音冷漠至极。</p>
叶太医立刻撩起前襟跪了下去：“臣冒犯，请殿下恕罪！”</p>
北铭昭无所谓地移开眼。“平身吧。”</p>
有什么冒犯。</p>
不过是死了一个人。</p>
一个已经与他和离、没有半分关系的人。</p>
叶太医不敢再多问，见铭昭玦已经睡着，便深深行礼：</p>
“殿下，小殿下情况已经稳定，臣就先告退了。”</p>
北铭昭没抬眼，应了一声：“今日多谢叶太医。”</p>
“殿下折煞臣了。”</p>
出了震云殿，晚风拂面，吹得叶太医周身一个激灵。</p>
他这才发现，随侍为九殿下看诊这片刻，出的冷汗竟然将官服都浸透了。</p>
小徒弟忙为他披上风氅，师徒二人慢悠悠走在漫长的甬道上。</p>
“师父，穆王妃……”</p>
过了一会儿，小徒弟犹豫着开口，“薨了？”</p>
叶太医叹气。“看来是。”</p>
“瞧着……王爷似乎也不是很伤心。”</p>
小徒弟不解道，“他们夫妻关系不好吗？”</p>
何止是不好，简直是水火不容。</p>
当年她推九皇子铭昭玦落水，几乎证据凿凿。</p>
而众所周知，九皇子是穆王北铭昭的一母幼弟，掌上明珠。</p>
她触到了穆王殿下的逆鳞。</p>
想起最后一次见到她，叶太医恍惚了一下。</p>
那天晚上，沈静婼垂首跪在震云殿外。</p>
穆王殿下站在庭阶上，居高临下地冷冷注视着她。</p>
不断有太医在他身侧进进出出。</p>
“陵哥哥，就是她推九殿下下水的，臣妾看得千真万确。”</p>
他的身边，白将军家的女儿白星媛抓着他的袖角，声泪俱下，“九殿下说他看见沈静婼给您下药，沈静婼争辩不过，就推殿下落水灭口！”</p>
白星媛哭了起来：“九殿下才三岁啊……”</p>
“你诬陷我！”</p>
沈静婼闻言，猛地抬起头，脸颊通红，声音颤抖：“明明是你下的药，还要杀九儿灭口！九儿都告诉我了！”</p>
白星媛求助地望向穆王：“陵哥哥，你说句话……”</p>
北铭昭薄唇紧抿，死死盯着沈静婼，一言未发。</p>
“白小姐一直在太后宫中。”</p>
终于，他语气沉沉开口，“怎么会有时间去下药。”</p>
沈静婼身子一震，望向北铭昭的眼中皆是难以置信。</p>
她嘴唇颤了颤，最后道：</p>
“我真的没有做这些事，真的。不信等九儿醒来，殿下去问他。”</p>
北铭昭没说话，只是扫了她一眼，转身走进震云殿。</p>
后半夜，铭昭玦醒了。</p>
他在穆王殿下的怀里，不哭不闹，只是那双漂亮的眸里没有了光，像黯淡的水晶。</p>
“九儿，是我，我是哥哥。”</p>
穆王殿下抱着他，声音沙哑，“不怕，事情都过去了。”</p>
他恍若未闻。</p>
又唤了几声，那孩子却像任人摆布的瓷娃娃一般，木木地望着前方。</p>
这件事情到最后，也没有查明真凶。</p>
铭昭玦从此精神恍惚，口不能言。</p>
如今，眼见九殿下着病情好转，即将水落石出，穆王妃却死了。</p>
但这些都不能讲，叶太医瞪了小徒弟一眼，捋着胡子：</p>
“妄议主上，你长了几个脑袋？”</p>
小徒弟悻悻地挠头：“徒儿知错了。”</p>
……</p>
北铭昭没有回府，在弟弟身边守了一夜。</p>
早晨铭昭玦醒来，看着精神已经好了很多，北铭昭放下心，让乳母抱着出去用膳了。</p>
安排好弟弟，他阖上眼，揉着刺痛的额角。</p>
突然听见熟悉的声音：</p>
“王爷又没有好好休息。”</p>
北铭昭猛地睁开眼。</p>
四下空无一人，铭昭玦还沉沉睡着。</p>
他的目光又落回弟弟身上。</p>
小男孩床头搁着几本画册，边角已经卷了起来，想必是他平时常看的。</p>
如果不是那场意外，铭昭玦本应该要开蒙了。</p>
沈静婼……</p>
这时，那声音又响起来：“王爷不要太累呀。”</p>
北铭昭眸光一冷，“谁在那？”</p>
没人说话。</p>
眉眼浮现出戾气，他沉下声音：“出来。”</p>
还是没有动静。</p>
他不耐烦地蹙起眉，起身一把抓起罗汉床上的佩刀。</p>
这时，那声音又出现了。</p>
“我死掉啦，王爷看不见我的。”</p>
她说，“我也知道王爷讨厌我，要不然尽快做场法事，把我超度了？”</p>
北铭昭想起来，沈静婼的遗体还停在三法司。</p>
他揉了揉眉心，并没有理会那个声音：“来人。”</p>
亲卫很快就进来了：“王爷？”</p>
“兵符的事情，有何进展？”</p>
“隐狼军与刑部沿着那晚王妃……”</p>
亲卫话至一半，顿了顿，立刻改口，“……沈，沈氏走过的路线搜查了一遍，并无线索。”</p>
“知道了。”</p>
他的声音冰冷，“继续查。”</p>
北铭昭没有在宫中待太久，陪着铭昭玦用过早膳，便起身回府。</p>
他去了沈静婼生前住的振归殿。</p>
沈静婼去世前，他们已经分居许久。</p>
北铭昭甚至不清楚振归殿的位置，还是周管家带他过去的。</p>
振归殿虽是正妃寝殿，却比白星媛的芳华院还要偏僻清冷，北铭昭去了，连当值的婢女都没两个。</p>
想起沈静婼层层单衣的尸体，他蹙起眉。</p>
周管家观察着北铭昭的脸色，意识到不对劲，忙扬声喊道：</p>
“一个个的人呢？大白天都偷懒去了？！”</p>
没一会儿，一个瘦瘦小小的婢女从内殿走了出来，手里还抓着麂皮和旧弓，看样子方才是在擦弓。</p>
她是沈静婼的贴身婢女，名叫瑶池。</p>
瑶池出来时，眼睛红肿着，睫毛还湿漉漉的。</p>
见到北铭昭，她一怔，旋即竟浮现出几分愤怒的神色。</p>
也没跪，干巴巴地福了福身：“王爷。”</p>
“放肆！”周管家厉声道，“其他人呢？”</p>
“其他人？”</p>
瑶池勾了勾唇：“都被白小姐调走了。”</p>
她望向周管家，眼里满是讽刺：“您不知道？”</p>
“我……”</p>
周管家顿了顿，他是真的不知道。</p>
自从王妃失宠后，他对于振归殿事务，就不怎么上心了。</p>
瑶池“呵”了一声：“贵人多忘事。”</p>
“够了。”</p>
北铭昭听得心烦，冷冷开口，“你手里拿的是什么？”</p>
“奴婢？”瑶池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弓，笑了笑：</p>
“娘娘的离弦弓。”</p>
周管家额角一跳。</p>
他立刻偷瞄自家王爷的脸色，果不其然又阴沉几分。</p>
北铭昭盯着离弦弓看了一会儿，冷冷移开眼：</p>
“兵符失窃那天，你可记得都发生了什么？”</p>
“王妃整整一天都待在振归殿。”</p>
瑶池抿了抿唇，“似乎哭过好几次，下午奴婢陪着娘娘去书房，送了一封和离书，再没出门。”</p>
转天早上起来，北铭昭从山海关连夜回府，却怎么也找不到沈静婼。</p>
他派人出府去找，第二天一早，却等来了她的死讯。</p>
“知道了。”</p>
北铭昭还是没什么表情，“她临失踪前几天，有什么异样吗？”</p>
想起最后那几天，瑶池的眼圈又红了。</p>
“娘娘经常掉眼泪，晚上会做噩梦……半夜睡不着，她总是和奴婢说想家。”</p>
北铭昭“嗯”了一声，淡淡移开眼。</p>
想家？</p>
那个破败的沈家，将她利用至死，有什么可想念的。</p>
他没再多问。</p>
离开振归殿，周管家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北铭昭突然冷冷开口：</p>
“你好得很，自己去领罚。”</p>
周管家闻言，脚步一滞，险些跌倒。</p>
“是。”他咽了口唾沫，“奴才知错了。”</p>
心里却纳罕，不过是伺候得懈怠了点，人也已经死了，王爷怎么就揪着不放。</p>
周管家没有见到沈静婼的尸体，不知道在北铭昭不在的这几个月，振归殿已经被白星媛逼到绝境。</p>
北铭昭闭上眼，沈静婼一身单衣的样子，就浮现在他眼前。</p>
……</p>
下午，白星媛去了书房。</p>
她已经听说了周管家受罚的事情，因此上来行了个礼，就开始抹眼泪。</p>
北铭昭从奏折上抬起头，蹙眉：“哭什么？”</p>
白星媛忙用帕拭泪，抽抽搭搭道：“臣，臣女，今天下午收拾旧物，找到了姐姐留下的匕首，一时睹物思人……”</p>
她哽咽了一下。“当年，姐姐就是在这样一个冬天去世的……”</p>
北铭昭怔了怔，没有说话，转过头望着窗外树梢上的积雪出神。</p>
“臣女知道，殿下也想念姐姐，便把匕首带来了。”</p>
白星媛说着，身后的小宦官低头呈上来一个锦盒。</p>
“臣女不通武功，便将匕首斗胆献给殿下……若是姐姐知道她的匕首能保护您，九泉之下也会很高兴吧。”</p>
北铭昭垂眸望着锦盒中的匕首。</p>
已经有些旧了，刀柄缠着的荡刀布本是正红色，太多年尘封着，慢慢褪得发白了。</p>
他轻轻拿起匕首，拔出刀鞘。</p>
匕身接近手柄的位置，有人用金属刻了一个小山图案。经年累月的血留在刻痕里，线条微微发黑。</p>
“你有心了。”</p>
北铭昭归刀入鞘，“凝霜的忌日是什么时候？”</p>
白星媛答道：“三月二十六。”</p>
“嗯。”北铭昭低咳两声，“本王陪你一起去祭奠。”</p>
白星媛有点吃惊，语气犹豫，“殿下，您的身体……”</p>
“无妨。”他抬手揉了揉眉心，难得露出些许惫态。</p>
“凝霜虽是战死，到底是我的错。去年就没有去成，今年总是要看看。”</p>
白星媛的眼睛亮了。</p>
但她将激动隐藏得很好，垂着睫毛走上前，从身后宦官的托盘里端起一盏参汤：</p>
“臣女听闻王爷昨日身子不爽利，特意炖了盏补汤，王爷尝尝？”</p>
北铭昭扫了一眼，素白瓷盏里透明的汤，不见半分浮油。</p>
“臣妾怕灶台的火候掌握不好，特意用红泥小炉炖的。”</p>
白星媛在一旁轻声细语，“又用云腿吊着做汤底，煮了足足六个时辰。”</p>
但北铭昭盯着这盏清澈见底、下了十成十功夫的汤，总觉得缺点什么。</p>
端到他面前的汤，本应该是杂七杂八盛一碗，有鸡肉有人参还有枸杞，油花亮晶晶。</p>
还应该有一个小姑娘，把汤一搁，就大大咧咧坐到他的书案上：</p>
“炖了好久呢，你尝尝！”</p>
又补充道：“你可别信啥营养都在汤里，我和你说，科学研究都表明了，炖汤就得吃肉，光喝汤早晚得痛风。”</p>
北铭昭已经习惯了沈静婼时不时冒出一些奇奇怪怪的词。</p>
这时候，他就会笑着应下，然后把她藏到背后的手拉出来，细细抹一层烫伤膏。</p>
“总是这么不小心。”北铭昭低声道。</p>
沈静婼吐舌：“又被发现啦。”</p>
“……殿下？殿下？”</p>
见北铭昭盯着汤出神，白星媛心里有点没底，小心翼翼地出声，“可是这汤有什么不妥？”</p>
“嗯？”</p>
北铭昭抬眼望向她，还有她一尘不染的纤纤玉指。</p>
“汤很好。”他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