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男丁通通发配边远地区，女眷则被丢进了窑子。</p>
竹马拉住我的手，跟我说：“守住清白之身，等我一年。届时我会想到办法，救你脱离苦海，并娶你为妻。”</p>
说得轻巧容易，可窑子是个什么地方！</p>
能干干净净进去，如何清清白白出来呢？</p>
我在晚乐坊的一年里，竹马一次也不曾来过。</p>
我以为，他的承诺不过是说说而已。</p>
一年期限到，他却真的出现了，就站在晚乐坊的对面。</p>
从日出，一直站到日落。</p>
他没有进来，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来践行当初的承诺的。</p>
直到一个姑娘出现，牵住他的手离开。</p>
我没有看见那个姑娘的面孔，但从背影看，怎么着也是个秀外慧中、冰清玉洁的世家小姐。</p>
我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苦涩发笑。</p>
一年间，我早已从皎皎天上月，被拉入了泥潭中，污浊不堪。</p>
什么出淤泥而不染，原是我不配。</p>
我不是什么高洁的芙蕖花，现在都是攀缘着别人的枝干而生。</p>
最高兴的莫过于，遇上的枝干又粗又大，那么我可以舒服好一段日子。</p>
如今我依附的枝干，正是盛京中出了名的闲散王爷莫云澜。</p>
莫云澜爱山，爱水，爱美人，就是独独对江山过敏，听不得任何与国家大事有关的消息，故而，当今圣上才放心留他在京中。</p>
他是唯一一个在京中有府邸，出入自由，且与皇帝亲近的王爷。</p>
我对攀上的这根高枝儿，很满意。</p>
我日日费尽心神，就是要留住这根高枝儿，盼有朝一日，他会大发慈悲，救我出这水深火热。</p>
“蔓蔓。”正想着莫云澜呢，他就来了，一把捉住了我的腰肢，弄得我咯咯直笑。我最怕痒了。</p>
一番云雨后，他抚摸着我的青丝，温柔地笑着：“还是你好。”</p>
“我哪儿好？”我扑闪着大眼睛问得天真无邪，总抱着一丝希望，盼有人能真真发现我的好，并珍惜我。</p>
“比她知情识趣多了。”莫云澜说得极为顺口，他从不对我避忌口中的那个她。</p>
对啊，谁需要对一个妓子讲话，还顾虑说的话会不会不合时宜？</p>
我一直知道，莫云澜心中有个白月光，是“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的存在。</p>
所以，他来我这儿，就来得尤为勤快。</p>
女神难能一亲芳泽，可我这种风尘女子，只要有钱就行，可以带着他暂时摆脱思念之苦，沉溺于男女间的极乐。</p>
更何况，莫云澜曾不止一次捂住我的眼睛，在我身上发泄，他会喃喃：“真像，真像……”</p>
我猜测，我和他那位白月光怕是有三四分的相像。</p>
而我之所以在半年前，一眼就被借酒浇愁的莫云澜相中，并长达半年伴随他左右，无人能动摇，大约也是因为我幸运地长了一张与白月光相似的脸孔。</p>
这张脸，就是带我摆脱深渊的资本。</p>
日日，我都悉心呵护着，不许它有一丝的变样。</p>
长得再像，我也不过是空有一张皮罢了，在正主面前，我就像个赝品一样可笑。</p>
“温宁，你怎么来了？”莫云澜大踏步往一个男子装束的女人去，言语、表情、肢体，无一处不透露出，他看见女人的欣喜。</p>
我紧跟其后。</p>
是好奇心的驱使，我很想仔细看看，莫云澜心中时时记挂、为她买醉的女人，究竟是何等风姿？</p>
在我看见她的瞬间，愣是我做了心理准备，也是被惊了一跳。</p>
女人的男子装扮确实拙劣了一些，瞒一瞒涉世未深的少男少女还行；像我这种，在声色场所摸爬滚打了不短时间的人精，只远远一眼，便能看出不对。</p>
只是这面孔，我仿佛在照镜子。</p>
何止三四分相像，说是有七八分相像，也是不为过的。</p>
只是这双眼睛，很不同。</p>
她的眼睛睥睨一切，眸色清冷；而我，媚眼如丝，看人都含着绵绵情意。</p>
没办法，她是天之骄女；而我，早就陨落尘埃，任何人踩踏上一脚，都是可以的。</p>
她看见我的一瞬，也是无比震惊，随后，眼神里沁满了厌恶。</p>
她的眼神在我和莫云澜之间来回一瞟，似乎一切就都了然于心了。</p>
她的脸颊倏地飞红一片，一个巴掌“啪”一声，就狠狠落在我的脸上，把我的脸打偏过去。</p>
看着柔柔弱弱的一个女人，力气倒真不小！我觉得自己耳朵嗡嗡的，眼睛直冒金星。</p>
“温宁，你这是干嘛呢？打疼了没有？”莫云澜说着就要去牵女人的手，看有没有打红，但被她嫌恶地躲过。</p>
莫云澜除了当巴掌落在我脸上时，有过片刻的慌张和震惊之色，之后他的眼神就再没有离开过这个叫温宁的女人，仿佛我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和我并没有过肌肤之亲、水乳交融的情谊。</p>
也是，跟一个风尘女子之间，怎么会有情谊呢？</p>
终究是我高看了自己。</p>
“无耻！下作！”温宁转身就走，莫云澜亦步亦趋。</p>
我大概猜到，温宁暴怒的原因了。</p>
莫云澜爱而不得，在青楼里找了个与她长相相似的替身，两人时常共赴巫山云雨，这就是对她的亵渎。</p>
谁不想做那悬在天际的高岭之花，只是我已经深陷泥潭太久了，久到我也想不起，自己曾做官家女子的模样。</p>
难道我也曾倨傲地高抬下巴，蔑视为了生活而放下尊严的男女吗？</p>
我自嘲着要离去，门口突然出现的人，却叫我无论如何也移不开目光。</p>
是他，那个拉住我的手，跟我说，守住清白之身，等他一年，届时他会想到办法，救我脱离苦海，并娶我为妻的竹马——贺玉珩。</p>
一年期约已到，他来履诺了吗？</p>
可是我，早已污秽不堪了。</p>
小妹悬梁自尽，保住了自己的清白；阿姐吞金自杀，保住了自己的清白；阿娘一头撞向柱子，血流不止而亡，保住了自己的清白……</p>
只有我，甘愿迎合那些抚摸我身体的手，以苟全性命。</p>
“下贱！就是你，败坏了唐家的百年声誉！你是唐家的罪人，千古罪人！”阿娘死前声嘶力竭地指控我，声音久久飘荡在晚乐坊的上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