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房东叫李利民,五十多岁,胖子,秃头,永远穿着一件破洞的白背心,在深圳湿热的天气里顶着一张仿佛无时无刻不在溢出油脂的脸。</p>
房子是好房子,无论是通勤环境还是租金都是我能找到的最好的。</p>
李利民有个附加条件:每月十四号那天晚上必须出去住,一直到十五号早晨才能回来。</p>
问他为什么要这么规定,他也只是沉默说绝对不会趁我不在进到家里,让我放心。</p>
「还有。」李利民说,「不要动客厅中间的那幅画。」</p>
奇怪是奇怪,但我心中默算了一下:即便加上每月住一天酒店的钱,这个价位的房子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p>
至于他口中那张挂在客厅墙壁正中央的画也不是什么诡异的东西,只不过是一张纯黑色的画纸罢了。</p>
于是便答应了下来,但我还是留了个心眼,在家里装上了摄像头。</p>
只是没想到,这就是我噩梦的开始。</p>
李利民还有一套房子在对面楼,正对着我住的房子。</p>
十四号下午六点,李利民准时来赶我出门。</p>
他不进门,闷不吭声地侧身站在门前死死盯着屋内墙壁上的黑色油画。</p>
仿佛要亲眼看到我从家里走出去才安心一般。</p>
因为是提前答应好的事情,我没有多说什么。</p>
那天在家附近的酒店住了一晚,第二天早上再回去。</p>
回去的第一件事就是检查过家中的摄像头,并没有陌生人闯入的痕迹。</p>
很快到了九月,早上李利民来收房租。</p>
「我下午还会来的。」李利民说道。</p>
「不用,我下班后会直接去酒店。」我回道。</p>
「还是来看看才放心。」李利民接过钱,他那双大而糙的汗手像湿油纸一样贴住我的手臂,又从手臂快速滑到指尖。</p>
「走了,晚上见。」李利民露出一嘴黄牙冲我笑道。</p>
我呆立在原地,大脑过电般一片空白。</p>
直到李利民离开,面对那扇猥琐的身躯也没有勇气骂出声。</p>
「为什么不报警?」吃饭的时候余市明高声说道,用餐的食客纷纷侧目。</p>
他总是一副事后诸葛亮的样子。</p>
「怎么报警?就因为递钱的时候他摸了我一下?」我不想和他在这件事上过多纠缠。</p>
「你不是说他老实吗?」余市明反问道。</p>
「他是不爱说话,但……」我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p>
「别在那住了。」余市明很生气。</p>
「押金怎么办?」我故意问余市明。</p>
这时候退租,押金便打了水漂。</p>
果然,听我说到钱,余市明便低下头,只顾用筷子摆弄眼前的凉菜。</p>
「不如你搬过来和我一起住,这样你也少付一份房租不是吗?」我对余市明撒娇道。</p>
我和余市明从高中就在一起,为了和他考一所大学,我高中复读了一年。</p>
今年是我们在一起的第九个年头,按理说过年也该见家长了。</p>
「我下月要出差。」许久,余市明看着盘子里的菜说道。</p>
「那等你回来,到时候你把公司那边的房子退了搬来我这里?」我满心期待着。</p>
「要去很久。」余市明的声音更小了。</p>
「多久?」我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p>
「不知道。」余市明说道。</p>
「不知道多久是多久?」我追问道。</p>
「公司外派我到新加坡,可能去两年,也可能……」余市明的声音越来越小。</p>
我的心脏像被电击了一下,勉强挤出笑容:</p>
「所以你今天是来和我提分手的吗?难怪最近都躲着不见我。」</p>
「不是你想的那样,只是机会难得......」余市明辩解道。</p>
「那我们明天去领证,到时候我可以作为家属和你一起去新加坡。」我看着他的眼睛。</p>
余市明避开了我的目光:「芸芸,我不想耽误你。」</p>
餐厅里放起宇多田光的《First Love》,我的大脑一片空白。</p>
第一次恋爱时和他,第一次接吻,第一次夜不归宿......</p>
高中到大学的一幕幕在我眼前走马灯一般轮转着。</p>
我就这么被放弃了吗?</p>
「阿明。」我叫他的名字,「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要出国的事的?」</p>
「真的是刚刚才知道。」见我没有过激反应,余市明放松下来。</p>
骗子!一些不甘与愤意在心中翻腾。</p>
「祝你前程似锦。」我抬头笑着看向余市明,这反而把他吓了一跳。</p>
「我会好好补偿你的,就当是这么多年……」</p>
「那就当是补偿,离你走还有一个月,好好陪陪我可以吗?」我说道。</p>
「这......」余市明犹豫道。</p>
「最后一次。」我缓缓说道。</p>
余市明唯唯连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