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低头，突然他才只有六岁。</p>
小到身高只到我的腰，小到这双小手能被我的手轻而易举地包裹住。</p>
他睁着琉璃般纯净的大眼睛，小心翼翼地问我：「娘，我今天能不能不读书？」</p>
他喊我「娘」。</p>
不可否认，我的恻隐之心稍微动了一下。</p>
这双肉乎乎的小手，将来会生得修长漂亮，骨节分明。</p>
还会把我关在阴湿幽暗的牢房，捏碎着我的下巴，盯着我的眼睛说：</p>
「你这样的毒妇，也配做我娘？」</p>
秋风萧瑟，我不禁打了一个寒颤。</p>
我松开祁瑾的手，温声道：「今天不用学了，去踢球吧。」</p>
祁瑾高兴地手舞足蹈，撒着欢儿跑了。</p>
我欣赏着手上的蔻丹，恶劣地想着，我总不能像上一世一样，夙兴夜寐地陪着他读书，把他培养成状元郎。</p>
老虎凶猛，我便先断了他的爪牙。</p>
他喜欢玩，那就使劲玩吧。</p>
我让人带他去集市，看上什么玩具就买什么，还让小厮教他斗鸡、斗蛐蛐。</p>
祁瑾乐在其中，读书越发不上心了。</p>
教书先生找过来：「夫人，公子今天怎么又没来读书？」</p>
我阴沉下脸色，让人端来一盘银锭子：</p>
「瑾儿说你教书枯燥乏味，死活不肯学了，非让我换个先生。唉，先生慢走吧。」?z</p>
话音刚落，一个从天而降的蹴鞠正好弹在先生脑门上。</p>
祁瑾躲在远处，嘿嘿地笑。</p>
先生气得拂袖而去。</p>
为了祁瑾的学业，我让人大张旗鼓地贴出告示，重金求聘教书先生，让全京城都知道我这位当家主母对养子多么用心。</p>
前世我被囚禁，小翠也被发卖到了青楼。</p>
府上的人惧怕祁瑾的威势，即便心中同情，亦不敢靠近我一步。</p>
只有一个叫松露的姑娘，偷偷给我送过吃食和伤药。</p>
松露是膳房孙婆婆的孙女，孙婆婆去世后，松露年少无依，我便在府上给她找了个轻松的差事。</p>
她惦念我这点恩情，便想方设法偷到了牢房的钥匙，帮我逃走。</p>
可惜被人出卖，我没逃成。</p>
祁瑾为了震慑府上的人，当着我的面，将松露打得皮开肉绽。</p>
那时她才二十多岁，就香消玉殒了。</p>
想起这些，我便觉得愧疚不已。</p>
我去膳房找到孙婆婆。</p>
「婆婆，你是不是有个小孙女，叫松露？」</p>
「如果不嫌弃的话，认我做义母吧。」</p>
「以后她的吃穿用度我全包了，我还给她请了最好的先生，女孩子嘛，一定要读书的。」</p>
与其养一条喂不熟的狼，不如把心思花在更值得的人身上。</p>
祁瑾一连气走了七位教书先生，顽劣的名声传了出去，渐渐没有人愿意上门教她了。</p>
祁远淮送家书回来，敷衍地关心我几句，便问起祁瑾的功课。</p>
我回信：瑾儿健康聪慧，府上一切都好，勿要忧心。</p>
我还给祁瑾炖了最喜欢的酱肘子，让他吃个够。</p>
小孩子发育快，十岁的时候，他已经长成了壮实的大胖小子，身高体重都超过同龄人。</p>
松露是我义女的事，我没有公开，得了空便悄悄去看她。?</p>
她生得亭亭玉立，举手投足间已是大家闺秀的气质。</p>
本以为这样平淡的日子还有两年。</p>
祁远淮仿佛有未卜先知的能力，打起仗来如有神助，不但打退了敌军，还扭转了我朝一直退守防御的局面。</p>
上辈子六年才打完的仗，竟然不到四年就打完了。</p>
圣上龙颜大悦，亲自出城迎接，破格擢升他为正三品定北将军。</p>
可是上一世，祁远淮打仗损兵折将，我爹出面说情，才勉强保住了他从四品中郎将的位置。</p>
没想到这辈子，竟出了变故。</p>
祁远淮在宫中面圣，我带着祁瑾和府上几十口子人，提前在门外候着。</p>
圣上赏了一堆金银珠宝和两个美貌小妾，我让人安顿好。</p>
等到了将近一个时辰，祁远淮还是没回来。</p>
「将军不是出宫了吗？怎么还没到家？」</p>
前去打听的小厮回话：「夫人，将军说还有要事。」</p>
我倒是奇了，他宫里的事都办妥了，还有什么比回府更重要？</p>
即便他不惦记我，也该惦记他的儿子。</p>
晚上圣上举办接风宴，祁远淮被宫里的太监扶回来，整个人烂醉如泥，一身酒气。</p>
「霜儿，我对不住你，如今我功成名就，却不能……嗝！」</p>
他两眼浑浊地看着我，作势就要扑过来。</p>
我巧妙避开，祁远淮没收住脚，一头撞在门框上，扶着墙哇哇吐了起来。</p>
我让人唤来祁瑾。</p>
「瑾儿，这是你爹，这么多年没见，他肯定很想你，快，去跟他说说话。」</p>
祁瑾有些为难地看着我，欲言又止了几次，很明显不想过去。</p>
我苦口婆心地教育他：「你已经十岁了，是大孩子了，要孝顺你爹。」</p>
我端起一盏茶水，催促：「快，端过去让你爹漱漱口。」</p>
祁远淮吐完后，精神恢复了清明，也认人了。</p>
看着多年未见的好大儿，他唤道：「瑾儿……」</p>
祁瑾一脸苦涩，往前挪了几步，却在靠近祁远淮时，突然扔掉了茶盏。</p>
「他太臭了！」</p>
祁瑾是被我娇养大的少爷，哪能受得了这种委屈。</p>
他大喊着，捂着鼻子往外跑。</p>
事实上，我也嫌臭。</p>
对上祁远淮失落的眼眸，我连忙道：「将军别多心，孩子还小，我去劝劝他。」</p>
我赶紧溜了。</p>
我怕憋不住笑。</p>
阔别三年，终于见到日思夜想的儿子，却只得到了这样的评价，祁远淮一定很伤心吧。</p>
次日一早，我带着祁瑾去给祁远淮请安。</p>
祁瑾扭捏了半天，才不情不愿地喊了一声「爹」。</p>
祁远淮为了快速跟他增进感情，便将他留下来，亲自考校功课。</p>
不多时，书房里传来震耳欲聋的吼声，院子里的树都要颤上三颤。</p>
「字写得歪歪扭扭，错字百出，最简单的诗词也不会背！《论语》《孟子》更是一问三不知！你怎么读的书！」</p>
接着传来祁瑾的嚎啕大哭。</p>
我急忙冲进去，心疼地把祁瑾搂过来。</p>
「孩子还小，不会可以学，你凶他做什么？」</p>
祁远淮火冒三丈：「他都十岁半了，小什么小！你怎么当娘的？你不是说他很聪慧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