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为我去佛前叩首千百遍只愿求得今生共白首。</p>
如此深情,可谓是感天动地。</p>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也正是这双替我绾发簪花的手,覆灭了我的家国。</p>
将长剑不偏不倚,架在了我的脖颈间。</p>
1我是姜国最尊贵的长公主。</p>
却在此刻,于殿堂间,被他们的字字句句震到心口作痛他们说,裴同寂乃前朝余孽。</p>
他接近我,对我好。</p>
从来不是为了爱我,而是杀我。</p>
我张了张唇,煌煌天阙掩不住我的茫然无措。</p>
半晌,我艰难道:「……他,他知道吗?」话一出口,望着眉目一沉的皇帝。</p>
我才惊觉这话有多么可笑。</p>
唇边,不由染上苦笑。</p>
是啊!害他抄家灭族之人,如此血海深仇他又岂能不知?!强压下唇齿间的颤抖,我确认道:「所以,裴同寂是废帝的旧臣,谢家的余孽。</p>
」「谢,明,朝。</p>
」「对吧……」短短的几句话,几行字却像是要耗尽了我全身的气力。</p>
我已然有些不稳,却还是强撑着看向殿堂之上的九五之尊。</p>
江少虞颔首。</p>
旋即,他的眉目间挂了丝笑。</p>
大殿里炭火明明烧的是这样的足,暖融融的,可他的话却数九寒天下的冷水,浇的我彻骨寒冷。</p>
江少虞说:「还不止呢!阿姐,他当年还有个未过门的新妇呢,你当也是熟识的。</p>
」「姓郑,叫郑想容。</p>
」我的心猛地一沉,探究的目光落在了江少虞面上。</p>
少年已然弱冠,眉目随着年岁渐渐长开,话语也因着对我积年累月的约束和管教的厌烦而变得愈发残忍。</p>
他毫不犹豫打破了我的心存侥幸。</p>
「对,和裴同寂一样,郑想容就出自当年被你清剿血洗的世家之一的郑家。</p>
」「阿姐。</p>
」江少虞似笑非笑道,「你说他得多恨你啊!」「这成亲三载,他是不是每时每刻都想着怎么杀你呢?」「好去告慰他的列祖列宗还有他未过门的新妇呢!」江少虞说着,笑容愈发深了。</p>
最后,竟忍不住的放声大笑起来。</p>
在他极尽讥讽的眼神下,我只觉得身上的每块血肉都被凌迟了千百遍。</p>
「殿下!」青鸾察觉我气息不稳,赶忙扶住我。</p>
「无碍。</p>
」我推开青鸾,手却不由划过小腹。</p>
望着高高隆起的小腹,我的心更冷了几分。</p>
这个我曾以为寄托着裴同寂无限爱意与期待的孩子,现在看来不过是天大笑话!有我这样的生母在,这个孩子带给他的不过是烙印般的耻辱罢了。</p>
可我容不得我悲伤春秋,江少虞还在等我的态度。</p>
仰头,我尽量叫自己看起来像个长公主。</p>
「所以,陛下想让我怎么做?」江少虞轻笑,手一扬,自高出抛下一个小白瓶。</p>
「能怎么做?」「自然是,斩草除根。</p>
」空旷的殿内,瓶身滚动的声音是如此清晰。</p>
我听着那瓶身翻滚的音色越来越响,看着那小白瓶离我越来越近。</p>
一时,竟生了后退几步的心思。</p>
江少虞瞧出了我的摇摆不定,恹恹开口:「阿姐,你是舍不得,还是要逃避啊?!」「别忘了,这本就是你的错。</p>
是你疏忽大意,叫废帝还有能党羽苟活至今!就合该由你来结束!」「当然了,阿姐助朕登基劳苦功高。</p>
想要留这么个可心人在身边也是人之常情,朕也不是不能允诺。</p>
」「只是了——」江少虞话锋一转,「这样包藏祸心之人便是严加监视怕也会在日久天长间作出有损朝纲,威胁江山之举。</p>
」「届时,你可有十足的把握可以保全朕的江山啊阿姐!」「阿姐。</p>
」江少虞又唤了我一声,话语像刀子直直的插在我的心上,「三年了,你是不是忘了这天下,这江山涉及是用谁的性命换来的吧。</p>
」「朕的皇位下又累着谁的白骨啊!」我一怔,原本踌躇不定的眸色似被卷入狂风骤雨中。</p>
「我没忘。</p>
」我弯腰握紧瓶身,指尖泛白。</p>
再抬首时,眸色已然趋于平静。</p>
又或者说,死寂。</p>
我冲他深深一拜,极尽君臣之礼,「我定当不负陛下所托,清除奸佞,拱卫山河。</p>
」说罢,我就要行礼告退。</p>
「阿姐慢行!」我看着挡住我去路的大监,又望了望高坐明堂的江少虞。</p>
心下已然有了几分计较,却还是问道:「陛下何意?」「没什么意思,只是怕阿姐心软,想要暂时替阿姐保管调动禁军的令牌以防万一罢了。</p>
」「阿姐。</p>
」江少虞笑了笑,「朕也不为难你,毕竟三年了,便是养个猫儿狗儿的怕是也有了感情。</p>
」「十五日,朕给你十五日。</p>
」宫门随着马车的离开缓缓关上,遮蔽住皇城的浮翠流朱。</p>
可江少虞的声音仍在耳边挥之不去——「十五日之后,拿裴同寂的项上人头来换!」2回府,管家于伯正在门前候着。</p>
见我下车,他赶忙上前。</p>
「殿下。</p>
」「何事?」我招手示意他跟着向府里走。</p>
「回殿下的话,上月公主府开宴,平宁伯爵府来接帖随礼过。</p>
照理说他家这月办,老奴依礼回送便是了。</p>
」「只是呢。</p>
」于伯一脸苦大仇深,「他们家五房嫡子是个不成器的,搞大人家姑娘的肚子。</p>
那户人家找上门来,好好的宴席这不就……」于伯无奈的一摊手,「办不下去了,变亲事了。</p>
主要是他一个五房嫡子虽算不得什么,平宁伯爵府到底不曾分家,面上还是要过得去的,可又不好太过重视叫大房那边不满。</p>
其中的分寸拿捏老奴实在是难以抉择,这才请殿下来那个主意的。</p>
」我被这弯弯绕绕的后院事弄得直蹙眉,开口打断道:「裴同寂呢?他上哪了,这事不向来由他打点做主吗?」话毕,眉不由蹙的更深了些。</p>
连带着唇边,也挂上丝苦笑。</p>
真真怨不得江少虞如此,我这偌大的公主府竟不知何时早已要靠着裴同寂运转了。</p>
他若是真的想做些什么手脚,明里暗地的,我怕是还要像个傻子一样替他乐呵呵磨刀呢。</p>
于伯也笑了,不过眉宇间尽是挪揄。</p>
他笑呵呵道:「殿下,您忘了。</p>
您抱怨有孕了嘴里发苦,京都现下这个时节又得不着什么时令的果蔬。</p>
」「自他地运来的一环一关的卡着,到您手上时已然不是那么新鲜可口。</p>
驸马怕委屈您,一早便亲率人去了淮南,估摸着回来还要个三两日的。</p>
」「他走了啊……」我喃喃道,心里莫名松了口气。</p>
「殿下。</p>
」见我眉目郁郁,不明所以的于伯犹豫几番还是道,「您别怨奴才多嘴。</p>
」「只是斯人已去,您合该珍惜当下才是。</p>
」「这些年驸马的所作所为合府都看在眼里,驸马他……」「他真的已经很好了!」望着于伯苦口婆心,一脸诚恳。</p>
一时,残酷的真相与往昔的温柔交织着。</p>
像穿肠烂肚的毒药,疼的我说不出肯定。</p>
更,说不出否定。</p>
我只好将唇紧紧抿住,不发一言。</p>
他是很好。</p>
只是这份好下掩着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p>
再好,也是假的。</p>
「于伯!」青鸾连忙呵斥他,「你僭越了,主子们的事岂是你我做下人的可以妄议的!」于伯被青鸾一顿劈头盖脸的数落登时便慌了,忙不迭的就要跪下告罪。</p>
我摆摆手,「不妨事的,问……平宁伯爵府的贺礼是吧,去库房查查我和裴同寂大婚时各个世家贵族随礼的单子,再添些还回去就是了。</p>
」说着,我看着仍不敢动弹分毫的于伯,终是不忍将心中那一堆麻缠事的怨气发泄到他的身上。</p>
我的声音缓了缓,「现在就去办吧。</p>
」于伯如获大赦,惶惶向外走去。</p>
青鸾宽慰我:「殿下,于伯没有坏心,他就是话赶话说顺嘴了。</p>
」我沉默不语。</p>
我自是知道于伯没有坏心的,可谁又有坏心呢?不过是立场不同罢了。</p>
想着,我的步子愈发沉了,连带着睡得也不甚安稳。</p>
迷蒙间,我似乎又回到了那场琼林宴上。</p>
回到了,我与裴同寂初见时。</p>
那是个算不得风和日丽的日子。</p>
雾蒙蒙的,连芳菲三月的桃花都失了几分艳色,却不曾掩住裴同寂分毫荣光。</p>
他就那么静静地立于院中。</p>
一袭青衣,净骨亭亭,似那苍翠挺拔的绿竹。</p>
只一眼,就那么平平淡淡的一眼。</p>
便如迎面而来的滔天巨浪将我自烂醉间猛地拍醒。</p>
我近乎患得患失的看着眼前人。</p>
祈盼着,他是我的心上人。</p>
可眼中的熊熊烈火,却在探究他眸色深处时骤然熄灭。</p>
我不得不承认,他们很像。</p>
自衣着配饰,到相貌神态,乃至于笑时唇边勾起的弧度都是一模一样的。</p>
可眼神是骗不了人的。</p>
那独一份对天下苍生的悲悯所呈现出来的无私良善,是裴同寂用再多的笑也堆不出来的。</p>
手臂颓然垂下,我的眼底是不尽的凄苦。</p>
是了,人死不能复生。</p>
我又在期待什么呢?!「您,可要进来坐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