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还请沈三姑娘赏脸。</p>
”画面再一转。</p>
清俊温润的白衣公子在满城灯火里回头，递给我一盏花灯，给我系上了一段红绳，柔情似水地问我，“瑶瑶，嫁我可好？”。</p>
他在灿烂的烟花下笑的温柔，好像真的是一位良人，值得托付终身。</p>
画面再一转。</p>
我的良人挡在了别人身前，皱着眉冷漠斥责我，“沈瑶，你该知足！”画面骤然碎裂。</p>
我从梦中惊醒。</p>
望着床帐的流苏，久久不能回神。</p>
我与萧逸，曾经也是很好的。</p>
那时他还只是一个不受宠的皇子。</p>
他性情本就温润，成婚之后，更是待我体贴备至。</p>
“瑶瑶爱花，把这片地开垦出来，专门种花吧。</p>
”“瑶瑶不吃茭笋，吩咐厨房日后不必再做这道菜了。</p>
”“这是父皇今日赏的珍奇古玩，瑶瑶瞧瞧可有看上眼的？”他总是笑意温柔，似乎恨不得给我世上所有的好。</p>
他会在下朝后绕远路去城北的铺子买桂花糕，只因我说过喜欢。</p>
会在下雨之后遇到水洼时背起我，只怕脏了我的鞋袜。</p>
宫宴上，我被人设计推下水，皇帝想将此事轻轻揭过，他却不惜顶撞他的父皇，也要给我讨回公道。</p>
你看，我与萧逸，曾经也是很好的。</p>
只是那些好，现在想起来，竟遥远的像上辈子一样。</p>
因为江映月突然出现了。</p>
“怎么这么多花？殿下，我对花粉过敏。</p>
”萧逸命人铲平了我的花圃。</p>
“我自小便爱吃茭笋，可惜边关苦寒，一直吃不到。</p>
”茭笋重新出现在了餐桌上。</p>
“储妃这里好多新奇玩意，殿下，我瞧着喜欢。</p>
”那些珍奇古玩，便尽数搬去了江映月那里。</p>
小桃忿忿道：“储妃，江姑娘也太欺负人了！”我靠在门边，看着侍从将屋里的东西一件件搬走，疲惫阖眼，“算了，随她去。</p>
”反正这些本就是萧逸的东西。</p>
反正在萧逸眼里，只要我不顺着江映月的意，便是我的错。</p>
“萧逸，我似乎有些记不清你对我好的样子了。</p>
”阿姐总笑话我，是沈家最没出息的孩子。</p>
沈家儿女，或披甲上阵，或快意江湖。</p>
只有我被困于小小的方寸之地。</p>
阿兄也总对着我叹气，“明明是西北风沙里的骄阳，偏要洗手做羹汤。</p>
”但我不在乎。</p>
我本就没什么大志向，和心爱之人白首不移便好。</p>
可现在，似乎连这个也要做不到了。</p>
5今日我收到了阿娘寄来的信笺。</p>
依旧是厚厚一沓。</p>
前面全是问候之语，中间讲了家中趣事，直到信件末尾，才囫囵提了一句，我阿爹的旧疾又犯了，但做护心丸的药材还缺一味肉参，问我有没有办法寻到。</p>
虽然只是一笔带过，但我明白，若非实在走投无路，阿娘绝对不会求助于我。</p>
肉参十分难得，但好巧不巧，去年西夏的朝贡中，就有此物。</p>
又好巧不巧，此物被圣上赏给了萧逸。</p>
我去找了萧逸，将这件事说与他。</p>
萧逸沉吟片刻，“镇西将军劳苦功高，也是为守国门才落下一身伤痛，元福，去库房将肉参找出来，送到墨园。</p>
”我露出这段日子里唯一一个真心实意的笑，“谢殿下。</p>
”“口头谢谢就免了，今日孤要带月儿去鸡鸣寺，但她的身份不便出门，不如你将你的玉牌借给她。</p>
”听闻鸡鸣寺求姻缘最是灵验，我曾多次邀他同去，他总推脱，我本以为是他不信神佛。</p>
如今，他却要借着我的身份，带别的女人却求姻缘。</p>
萧逸催我答复，“孤帮了你，你也该帮孤一回吧。</p>
”我闭眼，“好。</p>
”萧逸笑了，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我垂首行礼，“殿下，我有些乏，先回去了。</p>
祝你今日和江姑娘……玩得开心。</p>
”我转身，步履从容地往外走。</p>
直到走出主园，小桃委委屈屈开口，“储妃……”我笑了笑，在她头上揉了一把，“无妨，求到药便好，其他的，我早不会过多奢求了。</p>
”却不想我刚说完这句话，就看见了迎面走来的江映月。</p>
我本不欲理她，她却在我们即将擦肩而过时，突然开口，“沈瑶，你是不是很嫉妒我呀？”我停下脚步，淡淡睨了她一眼。</p>
她笑的张狂又轻慢。</p>
我轻哂，“嫉妒你家破人亡孤苦无依？还是嫉妒你入府至今没有名分？“江姑娘说笑了，本宫可怜你。</p>
”蛇打七寸，江映月瞬间被我气地攘袂切齿。</p>
我掸了掸衣袖，从容错开身，继续往前走。</p>
这世上能看我沈瑶笑话者，鲜有。</p>
萧逸不行，江映月更不行。</p>
我和小桃回到墨园，静等着元福把肉参送来。</p>
只是这一等，便从艳阳高照等到了日暮西沉。</p>
小桃在院里来回踱步，“都这么久了，怎么还不见来。</p>
”我立于屋檐下，眸色暗下来，“他答应好的，再等等。</p>
”当最后一缕光也被绵延的山峦遮蔽时，终于有人走进墨园。</p>
却不是元福，而是萧逸。</p>
“月儿在边关遭了很多罪，身体也亏空的厉害，今日在鸡鸣寺，她忽然就呕血晕厥了。</p>
”我心中划过不好的预感，“跟我说这些做什么？”“太医说，如今只有肉参做补，才能保她不短寿。</p>
”院中灯火很暗，萧逸站在回廊下，看不清表情。</p>
“什么意思？”我不可置信，疾步上前，终于看清他的表情。</p>
萧逸神色复杂，似愧疚似恼怒。</p>
“你怎么就不明白呢，瑶瑶，肉参不能给你了，那是月儿的续命药！”“那也是我爹的续命药！”我急红了眼，死死揪住他衣领。</p>
萧逸叹了口气，竟顺势将我禁锢在怀里，“但镇西将军有你们沈家诸多人帮忙寻药，月儿只有孤。</p>
”我奋力挣扎，想要挣开萧逸的束缚。</p>
“沈家若能寻到，我又怎会求到你这？”萧逸沉下脸冷喝，“你能不能别闹了！”是了，是了。</p>
我不能闹。</p>
我爹还等着肉参续命。</p>
我停下挣扎的动作，搂紧眼前人，哑声道：“萧逸，我求你了，我从没求过你什么，就求你这一次，把肉参给我。</p>
“只要你给我，我保证以后绝对不会再和江映月起冲突，实在不行，把墨园锁了，我再也不出去，我不碍你们的眼。</p>
“身体亏空——对了，我有雪芝，雪芝补气血极好。</p>
我用雪芝换肉参行不行？”我如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忍泪提声道：“小桃，快去！把去年年底我爹送的雪芝找出来，给江姑娘送去！”萧逸一点一点掰开我的手，将我推开。</p>
“太医说了，唯有肉参。</p>
”我抬眼看着他，“可你答应过，你明明答应过……”他错开眼，“对不起，瑶瑶，真的对不起。</p>
”他转身，大步往前走。</p>
“别——萧逸，你别走！”我踉跄跟了几步，未注意到脚下台阶，一脚踏空，摔得狼狈。</p>
“储妃——”小桃跑过来想将我扶起。</p>
那人分明听到动静，却始终没有回头。</p>
我拂开小桃的手，就那样躺在地上。</p>
四周寥落，万籁俱寂。</p>
一片寂静里，我问小桃，“你说当初，我为什么要嫁给这个人呢？”小桃不解道：“嫁给殿下不好吗？您是储妃，以后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呢。</p>
”我摇头，“有什么好？困在四四方方一片天里，无趣的很。</p>
”“无趣的很啊。</p>
”“遭逢两难事，方得见真心。</p>
”“所谓山海誓，不过须臾间。</p>
”我抬头看着天上那轮孤月。</p>
月高悬于九天，亮的就如同那个上元夜。</p>
温润清俊的白衣公子在满城灯火里回头，目光温柔又真挚。</p>
“若有幸得卿，定当敬之爱之，珍之重之，绝不辜负，绝不相欺。</p>
瑶瑶，嫁我可好？”眼中的月亮渐渐模糊。</p>
我噙着泪，忍不住笑起来。</p>
月亮碎在眼中。</p>
夜风疏冷，树影阑珊，我听见我的声音回荡在这清寒的夜里。</p>
“可笑，当真可笑。</p>
”6“你这番狼狈，够我笑话一辈子了。</p>
”“一味药而已，我给你寻来就是，出息。</p>
”昏沉间，我似乎听到了裴景的声音。</p>
裴景此人，生于勋贵世家，父亲受封一等公，母亲是圣上胞姐，何等尊贵无双。</p>
只不过因为国公想历练儿子，便将人隔三差五丢到西北，认了我爹做义父，才让我们之间有了交集。</p>
我与裴景，勉强算一起长大吧。</p>
他欺负过我，也保护过我，抢过我东西，也送过我礼物。</p>
不过那都是我嫁给萧逸之前的事了。</p>
自我出嫁起，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了。</p>
却不想今日恍惚间，竟是他的模样。</p>
我缓缓合眼，似乎躺在棉花上，又似乎有人将我抱了起来。</p>
真真稀奇得很。</p>
“针也扎了，药也喂了，怎么还不醒？”</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