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对上眼神。</p>
周北恒一愣，就朝她走了过来。</p>
方若宁这才发现自己居然穿着跟李静欣一模一样的红裙子。</p>
两人站在一起，自己又黑又土，而李静欣烫着时髦的羊毛卷，皮肤白皙，光彩亮人。</p>
她还没回神，便听周北恒皱起眉头问：“方若宁，你怎么会在这里？”</p>
方若宁一下变得局促起来，她下意识就藏起了电影票，含糊道：“没什么，到处走走。”</p>
这时，却听李静欣一脸天真地问。</p>
“北恒，这位大姐是谁？你们家请的保姆吗？”</p>
轻柔一句话像一巴掌打在方若宁脸上。</p>
她脸色一白，攥紧了裙子。</p>
见周北恒脸色也不好看，方若宁明白，他大概是也觉得她丢人了吧……</p>
低下头正要走，方若宁却听见周北恒介绍自己：“静欣，这是跟你提过的，我的妻子。”</p>
方若宁浑身一震，失了神。</p>
她怎么都没想到周北恒会这样介绍自己！</p>
他的妻子——这句她活了两世，拼了命都想从周北恒嘴里听见的话，竟就在此刻轻易从他嘴里说出……</p>
心口像被人攥在手心揉捏，这一瞬，方若宁竟有些想哭。</p>
是感动？还是难过？</p>
心中更多的东西，她却是无法表达的。</p>
方若宁不说话，李静欣则捂嘴大惊，听起来满怀歉疚：“原来是嫂子，真是不好意思，怪我怪我，我以前总觉得北恒要娶肯定是娶高知女生，没想到您这么……质朴。”</p>
方若宁听着，勉强挤出笑来。</p>
“是多亏了周家不嫌弃，认了我做媳妇儿。”</p>
李静欣脸色一僵。</p>
旁边的周北恒已经开口说：“静欣，那今天就这样吧，我们该回去了。”</p>
随即他便带着方若宁离开。</p>
进了房间，不等方若宁再说什么。</p>
周北恒张口第一句话就是：“以后不要穿这裙子了。”</p>
方若宁一愣，揪紧了手：“……为什么？”</p>
周北恒不在乎的直接开口：“你不适合。”</p>
说完他就拿着脸盘澡巾出门了。</p>
方若宁却脸色煞白地僵在原地，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发丝枯黄毛躁，皮肤粗糙，大红色的洋裙子在她身上不伦不类。</p>
她突然明白，周北恒之所以带自己离开电影院，恐怕是不想她再继续丢他的脸。</p>
从窗缝挤入的风吹红了她的眼睛。</p>
方若宁忍着胸口难以抑制的闷痛，狼狈换下了裙子，把它压在了箱笼最底层。</p>
第二天。</p>
方若宁提着菜篮子出门赶集。</p>
回来路过一家废品站，看见老板在将一摞书随意扔到打包站的车上。</p>
她现在已经认识很多字，眼尖的看清最上方是本线装的《论语集注》。</p>
那一堆，几乎都是这样的老书。</p>
不忍看它们变成造纸厂的纸屑，方若宁下意识上前问：“这些书能卖给我吗？”</p>
“都是些没人要的垃圾，你确定要吗？”</p>
“给我吧，多少钱？”</p>
“称重的，你全要的话给伍角吧！”</p>
方若宁直接给了，然后艰难抱着那大摞书走回家。</p>
刚走进院子，就被邻居徐桂花见了，她立即嚷嚷道：“周家媳妇儿，你买这么多破烂书做什么？”</p>
方若宁拘谨一笑：“看。”</p>
徐桂花一听，却是笑了：“知道你好不容易买点书想装装文化人，我本来也不想揭穿你的……”</p>
她眼神透出几分讥讽笑意。</p>
“不过若宁啊，你没读过书可能不知道，这书啊得去新华书店买，你这废品站买回来的东西就是垃圾！”</p>
她的嘲讽辛辣无比，说得方若宁脸色微白。</p>
但方若宁却没多说什么，安静背着书回家去了。</p>
刚把书归置好。</p>
大门外就传来周父的怒斥声。</p>
“你跑啊！胆子肥了！”</p>
方若宁跑出去一看，发现周北恒浑身是土，脸上有伤，手脚都被周父用麻绳捆住！</p>
她一惊，忙跑过去：“爸，你这是……？”</p>
周父怒气冲冲，指着周北恒：“说了不准他去深市，这小子还敢偷摸着去搞货源，得亏让老子逮住了！”</p>
方若宁一愣，看向周北恒，却见他神色冷冰冰，看也不看她一眼。</p>
周父看他这样子就来气，直接将他关进了柴房。</p>
“给我好好在柴房里待着，别想出来！等明天一早老子就给你送部队去！”</p>
说完，周父还警告家里人：“谁都不准给他开门！”</p>
柴房门关上的瞬间，方若宁对上周北恒桀骜不服的眼神，脚步便是一顿。</p>
周北恒躺在柴房挣扎着想解开绳子。</p>
可老头绑绳子实在专业，他捣鼓半天也没能松一点点。</p>
突然，柴房门被人推开一条小缝隙。</p>
他一愣，竟看见方若宁悄摸着从门缝里溜了进来！</p>
方若宁用小刀帮他把绳子割开，又递给他一个手提包。</p>
“你走吧，我帮你收拾了几件衣服，另外这里是三十块钱，是我之前打工攒下来的，不多但够你去深市了。”</p>
周北恒回过神，大为不解：“为什么？”</p>
“我相信你有这个能力，你会成功的。”</p>
方若宁说得平静又笃定，她不过实话实说，周北恒却失了神。</p>
从他下定决心去深市淘金，周围根本没人支持他，这是第一次，有人比他自己还相信自己……</p>
屋外传来鸡叫声，方若宁赶紧推他：“快走吧！”</p>
周北恒提着包，大步朝外面走去。</p>
看着他毅然决然离去的背影。</p>
方若宁唇角不由溢出一个苦涩笑容。</p>
她明白，从这一刻起，自己和周北恒真正走向了两个世界。</p>
天上阴云密布，空气也闷沉无比。</p>
周家院子里。</p>
方若宁被罚跪在庭院中央。</p>
周父在她身前厉声呵斥：“他糊涂你也糊涂是吧？居然敢偷偷放人！”</p>
周母在她旁边哭泣：“若宁啊，我知道你是想对北恒好，但你这是害了他啊！”</p>
方若宁终于忍不住开口。</p>
“爸，妈，北恒有能力有见识，不一定非要参军才能实现价值，现在时代不一样了，国家都将深市设立成经济特区了，北恒没准就能在深市成就一番事业呢？”</p>
这番话让周父愣了。</p>
从前他只觉得方若宁朴实，虽然的确和儿子有差距，但是个好媳妇，没想到还能有这样的见地，倒是稀奇。</p>
但尽管如此，他该罚还是罚。</p>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不管怎样，你这事做得不对，就在这里跪到晚上！”</p>
方若宁低着头，腰板却挺直：“如果这样能让爸消气，我跪就是。”</p>
周父哼着气甩手走了。</p>
到下午，暴雨倾盆。</p>
方若宁仍是不吭一句，就这么跪了一天。</p>
直到周母实在看不过眼喊她：“快起来！再跪人都要跪坏了！”</p>
方若宁却问：“爸现在同意北恒去深市了吗？不会再找人把他抓回来了吧？”</p>
周母看着她不顾自己开口就问周北恒，直叹气：“你这傻孩子，老周！说句话啊！”</p>
周父纵然满肚子气也不知怎么出了，冷邦邦道：“现在你们翅膀都硬了，老子哪还管得着！”</p>
“谢谢爸。”</p>
方若宁这才松了口气，眼前一黑，晕了过去。</p>
“若宁！！”</p>
周母吓坏了，忙将她送去了卫生院。</p>
方若宁住了三天院才好，但总归这事告了一个段落。</p>
之后一段日子。</p>
方若宁时不时会去废品站转悠，家里买回来的古书也越堆越多。</p>
这天她拿着几本古书回来，邻居徐桂花一见她又嚷嚷开：“哟，周家媳妇儿现在是要开废品站了吧？”</p>
方若宁不想搭理她。</p>
却听见另一个邻居也跟着笑：“什么周家媳妇儿啊，现在她丈夫都跑了，我看要不了多久周家就要赶她回乡下去咯！”</p>
方若宁神色一僵。</p>
事实上，第一世确实是这样的。</p>
周北恒走后，她没了依靠，周家人对她也有了意见，她不想回乡下才去深市找人……</p>
这一世，她不想再这样结局。</p>
要在大院里立足，首先还是要能自己赚钱，总不能老是双手朝上问周家人要，这她自己要是周家人，也不乐意。</p>
但厂子工作不好找，方若宁突然记起那天去电影院时看见门口很多摊子。</p>
这种大夏天，卖冰棍和北冰洋汽水正好！</p>
说干就干！</p>
方若宁进了货，到电影院门口支起了摊位。</p>
但真要卖时，她一时又有些犯怂。</p>
周围摊贩都在高声吆喝，方若宁手心全是汗，脑子一片嗡鸣。</p>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自己终于喊出声——</p>
“卖冰棍咯！2分钱一根！”</p>
喊了两声后，真的有人过来了。</p>
收到钱那一刻，她眼眶发热，竟突然想哭。</p>
一天下来收摊回家后。</p>
方若宁算了算钱，居然赚了三块八毛五。</p>
攥着钱，她唇角不由溢出笑来。</p>
她突然有了希望，等将来和周北恒分开了，她也能养活自己了！</p>
就这么过了几个月。</p>
这天，方若宁正和周母在家准备做饭时。</p>
外面传来邻居的大呼——</p>
“周婶子！你家北恒回来了！”</p>
“你家北恒出息了，我们大院里第一个万元户！”</p>
听见这话，周母忙拉着方若宁跑去大院门口。</p>
远远的，只见一辆崭新的小轿车从大路开过来。</p>
周遭围观的邻居们都惊呼不已。</p>
“天哪！这轿车是什么洋牌子？得花不少钱吧？”</p>
“北恒真的出息了！我早说过他能成的！”</p>
一片嘈杂中，车在周母和方若宁面前停下。</p>
周北恒打开车门下车，一身西服，皮鞋锃亮，从后座拿出几大盒的补品。</p>
周母不敢置信：“北恒？”</p>
“妈，我回来了。”</p>
周北恒眉梢间都带着意气风发。</p>
所有人都在震撼之时，只有方若宁神情平静。</p>
在周北恒看向她之前，她默默转身回了屋。</p>
身后，周北恒想说的话就这么堵在离开喉咙里。</p>
大院热热闹闹了一下午，到晚上才终于安静下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