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刚出生的时候,明月宫里有个神医。</p>
他治好了父皇的绝命之症,所以父皇很信奉他。</p>
据说,我刚从母后肚子里出来时,半晌不见喘气,吓得众人以为皇后娘娘生了个</p>
死胎。</p>
父皇立马派这神医来看,经了神医的手,我很快有了喘息。</p>
所以他诊脉之后,断定我活不过十七岁这事儿,宫中深信不疑。</p>
我自己也深信不疑,整日由着父皇母后把我宠上天,连龙椅都让我随便爬着玩。</p>
因此,我自幼就拥有许多公主们不能有的经历。</p>
比如,我羡慕太子哥哥可以游历大江南北,便让父皇准许我跟着各路使臣和御史</p>
出宫。</p>
说白了就是,反正我也活不过十七岁,死在外边也没什么遗憾。</p>
人总是对将死之人十分宽容,所以我享尽一切,也没人嫉妒我,反而成了皇子公</p>
主们暗戳戳比拼的一个项目。</p>
谁对我更好,就能在父皇母后面前邀功请赏,也是荒谬。</p>
这些人里边,唯独六公主锦良不争不抢。</p>
她的母妃出身不好,过世得也早。</p>
所以锦良没人疼、没人爱不说,她还被父皇随意安排给了尖酸刻薄的陈嫔。</p>
因此锦良平日里自顾不暇,自然也没心力做这些争强好胜的事。</p>
我逆反心上来了,不给那些阿谀奉承的兄弟姐妹好脸色,偏爱找安静怯懦的锦良</p>
玩。</p>
相处之下,我才发现,原来锦良也有娘胎里带出来的不足之症。</p>
即便她能活到成年,也很难长寿。</p>
可是人微言轻,她只能吃些治标不治本的药,每逢寒冷时节,缠绵病榻,很是艰</p>
难。</p>
我便去求父皇母后,让他们看看锦良:</p>
「父皇,能治好一个,算一个。」我这话,戳了我那慈父的心。</p>
他遂将锦良接到身边,好生将养。</p>
明月宫里明月夜,锦良伏在我的膝头,泪流满面:</p>
[三姐姐这样好的人,怎么就、怎么就…….</p>
我微笑着摸摸她乌黑的长发,风轻云淡地说道:「那锦良以后,可要把三姐姐的</p>
这一份也活出来哦。」</p>
她哭了很久,第二天就开始学各种药膳的烹制方法。</p>
她说,神医一语,便判了我的终生,可她不愿直接放弃,总要帮我补着试试。</p>
说到底,锦良也是一国公主,可在与我相处的那几年,她硬是做饭、缝衣、学束</p>
发,成了最贴我心的人。</p>
所以后来,得知她被父皇定了去漠北和亲,我想都没想就站了出来。</p>
既然是我救下来的妹妹,就让我送佛送到西,为她的人生大事也搭把手吧。</p>
出城那天,锦良沿着城墙哭着跑,一路追到了城门边。</p>
她说不出完整的话,哭腔沙哑,只顾着喊:「姐姐!姐姐!」</p>
我忍下眼泪,从轿中探出头,笑着对她说:「锦良,要下雪了,快回宫去。听姐</p>
姐的话!」</p>
她哭着滑倒,瘫坐在地,我便彻底看不见那个单薄的小姑娘了。</p>
我算着日子,此行颠簸,风雪兼程,还不到漠北的王城,就能到我十七岁的生</p>
日。</p>
生日即亡日,我不用遭任何罪,还能保全妹妹,这是一举两得的好事。</p>
结果过了我的生日,我依然完好无损地坐在花轿里。</p>
我安慰自己,差着些时日也很正常</p>
一直到又过了一个多月,能看到漠北宫城,看到高头大马上金甲朱衣来迎亲的昭</p>
煌公主。</p>
我才开始慌了。</p>
隔着轿帘,对上昭煌雄鹰一样的眼睛,她笑着对我说道:「晏晏公主,好久不</p>
见。」</p>
沙飞石走,风雪大作。</p>
她的脸比幼时更加棱角分明,被漠北劲风刮红的脸颊,是十分野性里的一分媚。</p>
她和小时候初见一样,向我伸出手:</p>
[晏晏公主,想骑马吗?]</p>
我也和小时候一样,立即伸出了手,可反应过来时,还是缩了回来:</p>
[昭煌,踏进你们的地界,我便不再是公主了。我是你父汗的妃子,你该称我为</p>
【晏妃娘娘】。」</p>
没想到昭煌一挑眉道:「娘?我有娘,不缺。」</p>
然后她一甩马鞭,打起轿帘,将我抱在了马背上。</p>
风雪迷人眼。</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