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宿涟痴恋十年未果，一见到我差点失去理智。</p>
我就这样做了掌门夫人。</p>
宿涟只当我是忘却前尘，天下怎么可能有长得一模一样的人？</p>
他不知道，我的容貌是假的。</p>
雪白的地表被血红浸染，似一片盛开的彼岸花，在不断向四周蔓延着。</p>
一剑封喉的死法并不太疼，身体残留着的灵气，让我没那么快失去意识。</p>
我感到窒息，喉咙好像剥离了身体，我无法开口说话。</p>
我也没有什么好说的。</p>
执剑人是宿涟，剑身约莫两指长，上有剑灵青龙，剑柄雕花龙鳞，剑名一啸在天。</p>
他曾让我摸过，不想今日却亲自送我上路。</p>
也算是有始有终。</p>
“江梨，我不怪你骗了我五年，可你却多次对皎皎下手，便休怪我无情。”他话语冰冷，面若冰霜，这也是他对我最后的耐心。</p>
衣袖翩飞，华冠熠熠，他脚步从容，未有一刻停留。</p>
我僵硬地扯起一丝笑容，我能感觉到体温消逝，血液流干的刹那，我的意识终于消弭殆尽。</p>
梦。</p>
是梦。</p>
大红的床幔层层遮盖，顶部是浮生派常年不败的霜花图案，昨夜的熏香还未燃尽。</p>
汗水浸湿衣衫，十分黏腻不适，我忍不住皱眉，“碧溪，我想沐浴。”</p>
碧溪自幼陪我一起长大，我将她一同带了过来。</p>
“小姐又做噩梦了？”碧溪守在门内，闻声知道小姐醒了。</p>
小姐许是初来此地，晚间不仅睡不安稳，还总做噩梦，昨日也是如此。</p>
“嗯，你该唤我夫人。”</p>
这是我嫁入浮生派的第二天。</p>
这副身子羸弱，我与宿涟并没有行夫妻之事。</p>
宿涟刚寻到我，想要与我培养感情，始终以君子之礼相待。</p>
生怕我会再度消失，他便给了我一个名分。</p>
确实是正人君子，体贴入微。</p>
我险些心动。</p>
可我并不是他找了许久的临皎皎。</p>
浴池的水清澈暖人，水面漂浮着玫红色花瓣，氤氲的热气蒸腾。</p>
我忍不住想夜间做的那个梦，似真似假，一剑封喉的疼痛犹在。</p>
自到浮生派起，我已经连着两日做同样的梦。</p>
难道是心虚，才总梦见死在他剑下。</p>
可我也是被迫的。</p>
我将水面花瓣扒拉开，露出被水汽蒸得微微泛红的面容，清婉动人，似独立枝头的芍药，美丽又有些单薄。</p>
陌生的脸，不管照多少次镜子，我始终不习惯。</p>
心底好似凭空生出戾气，我对着池水狠狠捶打，池水不满，颤动不休，溅起数道水花。</p>
不知过去多久，我瘫软下来，四肢有些酸疼，“碧溪，帮我更衣。”</p>
浮生派是修仙大派，讲究礼仪，掌门夫人的衣服穿起来十分繁琐。</p>
等到碧溪终于帮我穿好外裳，准备为我梳头时，带领弟子做完早课的宿涟来了。</p>
“我来吧。”他接过木梳，站在我身后，将有些毛糙的头发一缕缕梳平。</p>
昨日他也是这般，没有用术法。</p>
从镜子中，我见到他英气十足的面容，嘴角似乎挂着一丝浅笑，不易让人察觉。</p>
他很爱临皎皎。</p>
修仙之人不食五谷，他却为我请来凡间的厨子，房间也是按照凡间习俗布置成大红色，与周围的素白格格不入。</p>
短短几日，他为我洗手做羹汤，为我绾发。</p>
在我面前，他没用过术法，怕我会生出怯懦。</p>
有了昨日的经验，今天他绾发明显娴熟了许多，是大方温婉的模样，与我现在的脸很搭。</p>
“早膳已经做好了，是厨子新学的样式。”宿涟将我额前挡住视线的碎发拨开，牵着我走到木桌前。</p>
玲珑小巧的糕点，滚过酥油的春卷，雕花的馒头，软糯的瓜果，还有两碗八宝玫瑰羹。</p>
是两人份。</p>
宿涟虽然已辟谷，却还是会陪我一同用膳。</p>
昨日我随口一夸的八宝玫瑰粥，他记下了。满桌的佳肴，我突然有些难以下咽。</p>
“宿涟，若有一日，我不是我，你会杀了我吗？”我斟酌许久，有些忐忑地问。</p>
他拿勺的手细微一顿，随即又笑开来，“你怎么会不是你呢，你不记得我，只是忘记了。”</p>
他苦苦找寻十年之久，她的样子，他从未忘记过，怎么会错呢？</p>
恒宗宗主将她视为女儿，一直养在恒宗，他先前一直在凡间找寻，生生错过十年之久。</p>
虽不知她为何全然不记得先前种种，可只要她回来了，他就有办法让一切回到从前。</p>
只是时间问题，他有耐心。</p>
用完膳后，弟子前来禀报，说是长老有事商议。</p>
宿涟温声细语道，“皎皎，让碧溪陪你四处转转，我晚些再过来陪你。”</p>
我并没有急着出去，反而躺倒在床上，还没闭上眼，传音铃便响起了。</p>
碧溪一抚衣袖，传音铃中浑厚低沉的声音传出，“梨儿，情况怎么样了？一切顺利吧？”</p>
我机械地敷衍他，“一切顺利，父亲莫要担心。”</p>
作为聘礼，浮生派奉上十万灵石，解决了恒宗一向棘手的开销，更有各种天材异宝，可谓壕气十足。</p>
只要我没有暴露，这些东西往后一直都有。</p>
得到了让人安心的回应，宗主江逸草草叮嘱几句，传音铃再没了声响。</p>
父慈子孝仿佛是戏本里才有的戏码，我的父亲为了能将我嫁入浮生派，硬生生抽去了我的仙骨，改换了我的面貌。</p>
只为了浅薄的身外之物。</p>
抽去仙骨的过程并不顺利，即使有天神遗物的助力，还是花了一天一夜，将血肉扒开，再一点点取出，血溅了一地。</p>
剔骨之痛，怕是世间最痛。</p>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挺过来的，只知道从那以后，我不再是我。</p>
抽骨之法，即使有神物蕴养，我恢复也花了足足一个月，身子更是孱弱不堪。</p>
宿涟在父亲的谋划下，如愿以偿地找到了苦寻多年的恋人，他并没有察觉出异常，天神遗物的威力巨大，足以瞒天过海。</p>
不知不觉，我又睡了过去。</p>
这次的梦里没有我，却有临皎皎。</p>
房间里大红的帷幔变成了素白色，临皎皎一身白色衣衫，有些楚楚动人的意味。</p>
桌上一如既往有许多佳肴，八宝玫瑰羹冒着热气，令人食指大动。</p>
临皎皎好看的眉毛皱起，半响没有动，竟眼角生泪，“阿涟，我不爱吃莲子。”</p>
凡间的生活很苦，莲子会让她想起那些苟且偷生的日子。</p>
宿涟有些慌乱，顾不得厨子将它端走，手中光华一闪，玫瑰羹便消失无影。</p>
八宝玫瑰羹是我的最爱。</p>
倘若我是临皎皎，这样的日子或许还不错，有处处照顾的夫君，平日里也没有人来打扰。</p>
可我不是，这一切终究只是泡影，我还会葬送性命。</p>
梦是真的，真的临皎皎最终会出现，我会被宿涟一剑封喉而亡。</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