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胰腺癌
桑炎再次醒来时，已在医院。</p>
白色壁板环绕的逼仄房间中挤满了人。</p>
消毒剂与清洁液交织的味道钻入他鼻尖。</p>
窗外蝉鸣声不断。</p>
“医生……”</p>
桑炎腹部钝痛感一阵一阵，他那空出来的手赶忙捂住嘴，似乎随时能吐出来。</p>
见状。</p>
一名护士赶忙上前给他准备好垃圾桶，方便他随时需要。</p>
“小伙子，别紧张，我们已经尽可能给你延缓病情了。”</p>
“小李，再给他上一剂止痛针。”</p>
戴着透明镜框的中年医生发话，又缓缓朝桑炎走来。</p>
“这个事，最好尽早通知你的家人，胰脏病确实不容易发现，一经发现基本都是……”</p>
那医生脸色难看，却强行挤着笑容，“如果您保持每天心情舒畅，应该能过完今年冬天。”</p>
“多陪陪你的家人吧。”中年医生拍了拍桑炎的胳膊。</p>
女护士拿来了止痛针，朝他的手腕上扎了进去。</p>
疼痛感消失了。</p>
桑炎却觉得脑袋晕乎乎的，一阵炸响在他耳边响起。</p>
果然。</p>
命运是不公的……</p>
……</p>
“胰腺癌。”</p>
是的，最后医生是这么说的。</p>
夜晚。</p>
桑炎在星空下醒来。</p>
他有些失神望着窗外，心里却回荡着白日医生说的话。</p>
桑炎想。</p>
若是能顺利活过今年冬日的话，他或许还能过上二十一岁生日吧。</p>
可生日又该与谁过呢？</p>
家人吗？</p>
回想他这二十年前的过往，所谓的家人似乎只有名义上的关系，血液上的关联。</p>
可实际上。</p>
他却从未感受过来自家人的真正关心与爱。</p>
桑炎几乎是从小身子骨弱，无论怎么吃饭，身上都见不到太多肉。</p>
或许正是这样。</p>
有时人会突然萌生出一种想欺负他的想法。</p>
又或许。</p>
坏种是天生的。</p>
小学时。</p>
桑炎与邻家几个小孩一起玩，没有缘由，他们突然间孤立桑炎。</p>
第二日直接拿石头将他家门窗一一砸破。</p>
他们脸上笑嘻嘻的。</p>
妹妹就坐在窗户那里。</p>
小桑炎为了保护妹妹，只能拿身子护着，于是胳膊不慎被砸伤。</p>
他要将妹妹抱走，妹妹却一脸笑意，身子怎么都不愿意挪动。</p>
“桑枝，你要是不走，会被砸中的！”</p>
小桑炎很着急，上一秒他的腰子又不幸被砸中了。</p>
窗外孩子们力气很大。</p>
妹妹依旧笑意盈盈，似乎在看好戏般，脚未挪动半分。</p>
为了保护桑枝，小桑炎只能继续用薄弱的后背挡着石头攻击，转头朝窗户大叫。</p>
“你们再继续砸下去，我死了你们负责！”</p>
多么幼稚的一段话。</p>
“略略略，我们才不怕呢，桑狗，你就是个桑狗……”</p>
孩子们不屑大叫。</p>
桑炎是惜命的，石头刚好砸中他的头部，他脑子一昏，顿感一股湿润顺脸颊下流。</p>
闹腾的同龄孩子们看到后，这才意识到问题，纷纷逃窜。</p>
几秒就消失不见。</p>
等到父母回来时，看到家里、窗外的一片狼藉，什么都没问，反而直接朝着小桑炎怒骂起来！</p>
母亲先是给他来了一脚，随后赶紧看向妹妹，询问她有没有受伤之类。</p>
丝毫没有注意到桑炎，甚至都没有看桑炎一眼。</p>
哪怕桑炎身上散发了一股活络油的味道，母亲没有关心，反而是嫌弃的挥了挥手，“真没用，亏你是个男的。”</p>
“你妹妹没受伤就好，别搞得那么矫情。”</p>
轮到父亲时。</p>
他什么都没说。</p>
只是拽着小桑炎的衣服，一路拉着他进了房间。</p>
似乎要对他单独问话。</p>
不！</p>
只有桑炎知道，或许他要被惩罚了。</p>
卧室离厨房不远，小桑炎背靠在衣柜上，心里却是惴惴不安。</p>
父亲从小就被人压一等。</p>
不论是上班，还是在亲戚面前。</p>
一个时刻在乎他人想法，性格敏感懦弱，加之自身条件并不优秀的情况下——</p>
他总是想将那个完美强大的性格寄托在他人身上。</p>
他的儿子便是。</p>
父亲一张冷脸从卧室门外走进来，小桑炎注意到了，他的手上拿着菜刀。</p>
小桑炎不敢说话。</p>
“你为什么让他们欺负你？”</p>
父亲将门关上。</p>
“我想阻止他们的，可是妹妹在窗户边不肯走，作为哥哥，我要……”</p>
“现在还学会顶嘴找借口了是不是！”</p>
父亲直接将他的话打断，情绪已经开始有些激动，拿着刀的手也颤颤微微。</p>
“我错了……爸爸你别激动，对不起，我不该那么胆小，是我没有保护好这个家……”</p>
“对不起爸爸……”</p>
小桑炎本身就靠着衣柜，他步子几乎无法挪动后退，只能一味的道歉，祈求原谅。</p>
不论事情真相如何。</p>
不论有没有做错。</p>
在父亲眼中，他就是做错了！</p>
“你知不知道，这个窗户破了要花多少钱修，要花我多少精力去弄！”</p>
“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怕他们，啊！你说啊！”</p>
父亲几乎是怒吼，桑炎的道歉在他耳边如同过堂风。</p>
甚至，更加激起他的怒意。</p>
“为什么他们欺负你，为什么他们只欺负你，你有没有想过！”</p>
“是不是不懂得还手，拿刀啊，你现在去，你现在就去拿刀砍死他们，否则我就拿刀砍死你！”</p>
“……”</p>
父亲已经走到桑炎跟前，拿着菜刀的手因为生气而颤抖个不停，一直指着他。</p>
那菜刀逐渐举高，甚至真有要朝他砍下的动作。</p>
桑炎什么都没说。</p>
可眼泪却憋不住往眼外流。</p>
父亲最讨厌看他哭。</p>
“你哭个死啊哭，妈的，老子养你不知道有什么用，一个男的被人欺负了都不知道还手，妈的，老子真想砍你个……”</p>
一个是被吓哭的。</p>
但更多，是委屈。</p>
如果他走了，妹妹一定会被砸到。</p>
以妹妹的性子，她宁可受伤，也要找一些有趣的事做。</p>
“老子告诉你，下次他们要是欺负你了，你拿刀砍回去，他妈这这些畜生，真不是个东西！”</p>
“……”</p>
父亲还在怒骂，期间让桑炎继续跪地板，什么时候桑炎知道自己哪错了才能起来。</p>
没人不怕死。</p>
但比起来心中受到的伤害，那一瞬，他觉得死亡似乎也没多可怕。</p>
父亲明明是懦弱的。</p>
他却将自己这份懦弱的愤怒发泄在桑炎身上，如果他觉得生气，为什么不直接找邻居说呢？</p>
人们更喜欢将无能发泄在别人身上，以减轻自己痛苦。</p>
明明是他们的错。</p>
却要怪在被害人身上。</p>
桑炎是想不通的。</p>
很多事，他都想不通。</p>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