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我静静站了许久，要走了。</p>
刚一转身，江夫人就站在身后。</p>
我怔了怔，脚步没有动。</p>
她提着糕点，走到江聿的碑前，一一放下。</p>
“我就知道能在这里找到你。”她的语气平静听不出波澜，是和我说的。</p>
我默默点头。</p>
沈夫人不说话了，掏出丝巾擦拭江聿的照片，纵然我已经擦过，并无灰尘。</p>
好半晌，她才开声：“该说你愚笨呢还是有良知？”</p>
我抬起头，江夫人轻轻抚摸江聿的照片：“我的聿儿是那样好的孩子，他从不希望别人会因为他的善意而有负罪感。”</p>
我心头一颤，原来她什么都知道。</p>
“我不喜欢你，不是因为聿儿。”</p>
她直起身，慢慢地折叠丝巾：“弋儿那孩子，打小恣意张扬，和我们也没有一句交心话。我以为，他是被迫娶你，不痛快，才会浪荡荒唐。”</p>
“作为母亲，我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婚姻不幸，所以对你，多有苛责。”</p>
“我知道。”我真诚地说，“我从来没怪过您。”</p>
她往山下走，我安静地跟上。</p>
“是我不了解自己的儿子，他不是不喜欢你，是太喜欢了。”沈夫人有些内疚。</p>
我想起来少时一些事。</p>
似乎大家都会更喜欢优秀的孩子，连江家这样的人家，都不例外。</p>
江聿和江弋是双胞胎，亲人的爱都要分成两份。</p>
是爱，就有偏颇。</p>
江聿的光辉占据了全家人的目光，江弋顽劣张扬，怎么看都不讨喜，自是多有忽略。</p>
而江弋又天生反骨，日渐更加乖张难驯。</p>
后来江聿离世，江弋迷途知返般，担起家人所有的期许。</p>
除却在感情上荒唐，其他难寻错处。</p>
江老爷子说过，江弋认为那天该死的人是他。</p>
想来，他对江聿，有过重的愧疚。</p>
江夫人叹了一声：“那一次我打了你，他气得跑去非洲射杀野鹿泄愤，我才知道那孩子有多傻。”</p>
我想起他和凌绮月的那些照片，也很难去分辨真假了。</p>
似乎一切，都是个死结。</p>
沈夫人猜出我的心思：“他比任何都希望你能放下那些莫须有的负罪感，可能还觉得你喜欢聿儿吧，所以选了最傻的方式不停地作。”</p>
她忍不住叹息：“一边逼你反抗从中解脱，一边像个要不到糖果闹脾气的孩子，想让你看他一眼，作呀作，最后……”</p>
话到这里，她那样高傲的贵夫人，也说了请求的话。</p>
“槐书，同为女人，我知道一切覆水难收。”她顿了顿，戴上墨镜才继续说，“但作为母亲，我希望你能和他好聚好散。”</p>
“那孩子执拗，别让他走进死胡同。”</p>
我听出她的哽咽，心里也跟着难受了起来。</p>
她走后，我沿着山路走了很久很久。</p>
想起来很多事，也想起江聿。</p>
江聿总说：“书书，江弋就是个幼稚鬼。”</p>
我想他是对的。</p>
江弋从小就那样，口是心非别扭傲娇。</p>
过分骄傲，也过分执拗。</p>
我想。</p>
爱有恩慈的话，那爱过，也应该有。</p>
我回婚房找江弋时，他正坐在我的衣帽间里。</p>
把他之前砸坏的东西，一个个复位修好。</p>
我不知道听谁说过，人最无力的事是：愤怒至极时，砸东西泄愤，安静下来后，又把砸坏的东西，一件件修好。</p>
江弋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沉默地做着手里的事。</p>
双手上的纱布已经血污不堪，他却没感觉到疼似的，也不知道在执着什么。</p>
我没说话，下楼取了医药箱。</p>
回来坐到他跟前，伸手去抓他的手时，他还小小地挣扎了一下。</p>
瞧，这会儿还傲娇呢。</p>
我虽早有心理准备，拆开他手上的纱布时，心还是狠狠抖了抖。</p>
“你不疼吗？”</p>
江弋侧过脸不看我，哼声：“你不是不在意我的死活吗？”</p>
我被气笑：“江弋，你好不讲道理啊。”</p>
他听我笑了，转过头眼神复杂地看着我。</p>
“这么多年，好像我们都没有好好说过一回话。”我细细地清理着他的伤口，怅然笑道。</p>
从年少到婚后，我们总似远似近，纠缠也疏离。</p>
是性格使然，是命运捉弄。</p>
我们像两架失事的飞机，在毁灭的路上，万劫不复。</p>
江弋没有否认地沉默。</p>
我手上的动作没停，平静缓声：“江弋，我和你结婚，是联姻，是亏欠，更是爱。”</p>
江弋猛地抽手，反应很大，明显是不信的。</p>
“别动。”我拽了回来，弯唇笑，“你忘了？那年在伦敦，是你让我不要贪心的。”</p>
他这么说，我也就缄默了。</p>
爱意难以宣之于口，揪心又无力。</p>
“我那是……”江弋想解释，又哑声。</p>
“我知道，你是口是心非。”我轻轻擦去他伤口上冒出来的新血，“但是那时，我是真受伤。”</p>
江弋似乎总不能明白一个道理，他口是心非是一回事，刺痛别人，又是另一回事。</p>
“那你还不是一回来就和你父亲说，不和我结婚了？”江弋磨了磨牙，还有气，“你轻易就说出了，让我怎么想？”</p>
我简直乐了：“你是把凌绮月忘了吗？”</p>
他还真是忘了，挑起眉：“我没把她当回事，那时她跟着我们车队跑，后来我回国后没见过她。那一次在非洲，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知道我在那，后面……”</p>
后面的事，他是故意的。</p>
在伦敦第一次见到凌绮月，我以为江弋喜欢她。</p>
挺难过地想，如果他真的有喜欢的人了，我执着把他绑在身边，那样的婚姻可真没劲儿。</p>
他不幸福，我也于心难忍。</p>
所以，我和父亲提出终止婚约。</p>
挨了一顿毒打。</p>
现在想想，也挺好笑。</p>
我真就笑了出来：“一开始我确实挺难过的，到后来，也确实不在意了。”</p>
江弋眉间的意气，一点点垮下来。</p>
我的动作轻柔，声音也柔和，甚至带着笑。</p>
“这些年，我对你的爱，一直都在做减法。</p>
“你每做一件荒唐事，我对你的爱就会少一分，最后都归了零。”</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