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也不知道是不是姜绾的错觉,宋九渊似乎着重提了“安全”二字。</p>
姜绾抖得更厉害了。</p>
回去的路上,她难得没有热络地套近乎,而是飞速思考对策。</p>
她清了清嗓子,凑上前去,“谈老师,我今天在高铁上整理论文来着,觉得颇有心得,这都是您教导有方啊!”</p>
宋九渊走在路灯下应了一声。</p>
冷淡、干脆,完全没有继续交流的想法。</p>
姜绾恨不得捶自己一拳,这不是在变相说刚刚的坏话也是宋九渊教的吗!</p>
她痛定思痛,觉得自己要不就认真道个歉,把这笔账勾了。</p>
不然这未来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多尴尬啊。</p>
正当她做好准备磕头谢罪的时候,宋九渊手机响了。</p>
他看了眼来电显示,余光略过姜绾,还是接起,对面传出爽朗的声音——</p>
“二哥,您那图书馆的活儿忙得怎么样了?”</p>
“在谈。”</p>
付尘淼啧啧两声,“虽说这个项目要花点时间,但你要是有心,也不必每天盯着。最近我的手机都要被阿姨打爆了,你好歹回一个吧。”</p>
宋九渊听完,压下眼,“我在山里,信号不好。”</p>
“信号不好你能接我电话?谈二,你这扯谎的本事怎么不见长啊!”</p>
“还是你没死心,打算继续去找?这镇子上的人家你都快翻遍了吧,哪有符合条件的人啊!你这个做生意的能不能清醒一点!”</p>
虽说没开免提,但是周围太静了,姜绾即便离得远也能听到一星半点。</p>
前面,男人逆光而立,垂在身边的手虚握半拳,指骨却因为绷得太紧而淬出一点声响。</p>
姜绾看不到宋九渊的脸,但是她能感觉到,比起那个玩笑的情绪,此刻的宋九渊似乎隐隐压抑着什么。</p>
电话戛然而止,嘟嘟的挂断声回荡在夜色中。</p>
宋九渊沉默片刻,把手机塞进兜里,没回头,说了句,“走吧。”</p>
姜绾立刻小跑着跟上。</p>
夜色薄凉,晚间的风似乎更冷了。</p>
姜绾看着宋九渊走在前面,周边的气压明显低了很多,于是加快步子跟他保持齐平,说着,“谈老师,您在这儿待几天啊?我对旁边的杜城还挺熟的,要不我带您去逛逛散散心?”</p>
“到了。”宋九渊适时地掐断了姜绾要继续说的话,“上楼吧。”</p>
看着宋九渊要走,姜绾咬咬牙,还是出来叫住了他,“谈老师,如果我说的话冒犯到了你,我跟你道歉。夜路难走,你回去的时候小心脚下。”</p>
宋九渊闻声,不由顿住步子。</p>
他转头,看到招待所吊着的灯下,姜绾正站在门口,大声地跟他道着歉,还嘱咐他小心。</p>
夜色苍茫,无月无星,偏偏这里的小束灯光耀眼夺目。</p>
宋九渊垂眼,摩挲着手指,任由两三阵风略过身旁。</p>
前路漆黑,小桥流水都在安睡。</p>
他闭眼呼出口气,又从暗处踏出步子折返回去。</p>
姜绾以为他忘了东西,打算问忘了什么时,只见宋九渊越过老旧的门槛,径直去了前台。</p>
他拿出身份证,“一个标间。”</p>
姜绾看着宋九渊的操作,发出了心底的疑惑,“谈老师……你要住这儿?”</p>
宋九渊付了钱,收起证件,“夜路不好开车,我在招待所住一晚,明天再回去。”</p>
姜绾黯淡的双目顿时焕发光彩。</p>
这就是因祸得福吗?</p>
这就是真诚必杀吗!</p>
她高兴得差点没蹦起来,立刻狗腿地去了电梯前,“谈老师,请进!”</p>
宋九渊迈的步子顿了下,看着被打开的电梯,略一迟疑,还是走了进去。</p>
电梯门缓缓关上,数字开始跃动。</p>
姜绾甚至掐了自己两把,确定这不是梦,开始贪心地希望两人的房间离得近一点。</p>
独乐了不如众乐乐,她摸出手机,噼里啪啦开始给舒枫编辑消息。</p>
正在她搜索辞藻描绘这次相遇时,突然,电梯震了下,数字卡在“3”上,箭头半天没有动,就连电梯里的灯也开始闪烁,逐渐变暗。</p>
姜绾紧紧握着手机,不自觉地贴近了宋九渊,“谈老师……我们运气这么好吗?不会是电梯停电了吧?”</p>
她看宋九渊没什么表情,只伸手按了警铃,滋滋两声后,里面传出声音,“请问出什么事了?”</p>
宋九渊凑近,单手撑住门边,低声道:“电梯停电了,请尽快修复。”</p>
“好,我们马上到,大概十五分钟。”</p>
音响内的电流声消退,狭小静谧的环境显得愈发沉寂。</p>
姜绾看着手机的显示屏,估摸着十五分钟应该不会太久,心里稍稍安定了些。</p>
眼见着身边的宋九渊倚在电梯侧壁,她不由地靠在了同一边,搓着手臂,脑子里不自觉地想起了刚才那通电话的内容。</p>
宋九渊是在找人吗?</p>
好奇心就是如此,一旦萌芽,势不可挡。</p>
姜绾打算采取迂回策略,适当地、默不作声地,往宋九渊那边靠近了点,问道:“谈老师,这里面就我们两个人,反正闲来无事,我们讨论讨论学术问题呗?”</p>
宋九渊靠在电梯的一侧闭目,声音如冷冽冰山,“什么问题?”</p>
姜绾组织了下语言,清了清嗓子道:“投资讲究回报,那三位老板是为了建设家乡才投资江镇的,那您也是江镇人吗?或者嘉阳的老板是江镇人?”</p>
她偏头,看着宋九渊的眉心越拧越紧,周围又静了片刻。</p>
良久,他说道:“我们都不是江镇人。”</p>
“那是为什么啊?”</p>
旁边忽然没有了下文。</p>
姜绾等了许久,终于回过神觉得不对。</p>
她借着微弱的灯光,看到宋九渊的侧脸绷得越发紧,即便是在暗色中,她也看清了宋九渊额前冒出的一层细密的汗珠。</p>
密闭的空间里,任何声音都会被无限放大。</p>
宋九渊的喘息声越来越急促,持续两分钟后,他靠着墙壁,屈膝滑坐到地上。</p>
他双目紧闭,仰着头,宽厚的手掌捂在心脏上方,任凭细碎的黑发落在眼睑,周遭只有牙齿咬合的声音交杂着呼吸声。</p>
姜绾头次碰到这种情况,想起从进电梯时的片刻犹豫到刚才的不对劲的声音,她懊悔不已,立刻蹲跪在宋九渊旁边,试着跟他说话,“谈老师,你还好吗?”</p>
宋九渊点了下头,唇瓣却越来越干。</p>
电梯门封闭了唯一的出口,内部的空气都在变得稀薄。微光不敌黑暗,被侵蚀的光线越缩越小,压抑又憋闷。</p>
姜绾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试着拨通120急救电话,可没有任何信号。</p>
无奈,她只能爬到电梯旁边疯狂按铃,对面有声音的第一秒,她就扒着音响喊道:“救命!救命!我的朋友现在情况很不好!请你们打120!”</p>
对面的人一听,声音明显紧张了,“正在抢修,还得几分钟。我们马上打120,坚持住!”</p>
还有几分钟……</p>
姜绾转头,看着身后的宋九渊面色苍白,心拧成了一团。</p>
她转身坐在宋九渊旁边,用背包里的纸巾替他擦掉额头上的汗,试着跟他说话,让他保持清醒,“谈老师,宋九渊,你别睡着了,很快就可以出去了,马上就有人来救我们了!”</p>
宋九渊吃力地睁开眼,隐约看到身边的姜绾手足无措、眼眶含泪的样子,脑海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却没抓住。</p>
他缓了两口气,忍着疼痛抬起捂住心脏的手,放在了姜绾的头顶,把人拉近了些。</p>
接着,又哑着嗓子,尽了他最大的力气轻声道——</p>
“姜绾,别怕。”</p>
……</p>
小小的空间里,所有的冰冷、黑暗,都因为这四个字尽数驱散。</p>
姜绾拼命忍住眼泪,也不管有没有信号,拼命拨打着120,哪怕次次都是无法接通,可她依旧没停。</p>
“宋九渊,马上就会有人来了,你坚持住。”</p>
不知打了多少个未接电话,突然,紧闭的电梯动了下,原本昏暗的灯光骤然亮起,随之而来的是机器运行的声音。</p>
红色的数字重新跃动,从“3”跳到了“4”。沉重的电梯门打开,外面的人声如潮水般涌入。</p>
“门开了!有人晕倒了!”</p>
“快!医生!”</p>
杂乱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一波接着一波,姜绾被人扶起,看着宋九渊周围来了医生检查,悬着的心才放下。</p>
她不肯被安排去休息,坚持要守着宋九渊,于是跟着赶来的急救车一起,去了镇上的医院。</p>
—</p>
洁白明亮的房间内,宋九渊正在输液,姜绾就站在外面的走廊上跟赵姐通电话,一边解释情况,一边还时不时地看着病房内部。</p>
“大概情况就是这样,赵姐,我今晚就不回招待所了,明天我们在镇门口碰头。”</p>
挂了电话,姜绾正要进去,一串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p>
是下午见到的那位名为褚淮的秘书,还有一名她不认识的男人。</p>
褚淮看到姜绾,颔首致礼,“姜女士,今天多谢了。这位是谈先生的朋友,特意赶来看望谈先生的。”</p>
身后的男人点头,“你好,我是殷承越,宋九渊的朋友。”</p>
姜绾也跟着点头回了下礼。</p>
来人身着一件黑色长袖,深棕色的头发衬得皮肤白皙,看上去也就二十四五岁的样子。</p>
接着,她的余光扫到了殷承越手边提着的药箱上。</p>
对方显然也发现了姜绾的视线聚焦处,毫不在意地耸耸肩,“我是个医生,正好在这附近出诊,听说宋九渊出了事就赶过来了。对了,他人在哪儿呢?”</p>
被戳中心事的姜绾一愣,转身让出一条路,轻轻推开了病房的门。</p>
宋九渊输液后正在睡着,姜绾缓步走到旁边,看着恢复正常的唇色,悬着的心又沉下了些。</p>
殷承越拿出听诊器,给宋九渊做了简单的检查。</p>
几分钟后,他轻挑眉,对着姜绾说道:“宋九渊出事的时候,只有你在旁边?”</p>
姜绾点头。</p>
“他当时是直接昏迷了,还是保持着清醒?”</p>
“他看着很痛苦,但是没有昏睡,而且中途还安慰我说,让我别怕。”</p>
殷承越听完,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看着还挺开心。</p>
他摩挲着下巴,认真打量了姜绾一番,饶有所思,转头跟褚淮说,“我给宋九渊配的新药在车里,你帮我去取一下,在副驾驶的抽屉里。”</p>
褚淮会意,顺手带了房门。</p>
宽敞安静的房间里,殷承越拉开一把椅子,敲着二郎腿,“姜小姐,请坐。反正闲来无事,咱们聊聊?”</p>
姜绾看殷承越大有一副要彻夜畅谈的趋势,怕影响了宋九渊,“要不我们出去谈?谈老师还在休息。”</p>
“老师?哦,我想起来了,他现在在Q大。”</p>
殷承越双手环在身前,不经意地看了眼床上熟睡的人,“没事儿,听听我们俗人说话,有利于让这位升仙的病人快速苏醒。”</p>
姜绾:“……”</p>
她看着眼前这位自称医生的人颇有点纨绔的意思,一时间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只能拉开椅子坐下,“那您说吧。”</p>
殷承越轻咳了两声,“那我就单刀直入了。”</p>
他凑上前,挑眉,直言道——</p>
“宋九渊是不是看上你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