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月牙齿印

    青蕊还在不停地感叹殷如歌干得漂亮，殷如歌却话锋一转：“青蕊，这个雪庐公子咱们认识么？”

    青蕊眸光一闪，飞快地掩饰道：“小姐，您真是为难奴婢了。咱们……都未见过这雪庐公子，又怎知认不认识呢？”

    “况……且既为‘雪庐公子’，大抵是人家的雅号吧。雪庐公子出身药王谷，游历天下，天下对他的传言太多了，却都不知他的来处。若小姐想知道，不如奴婢到天星阁打听打听？”青蕊转了转眼珠子，道。

    可嘴上说着打听，青蕊心里却是不情愿的——她其实也不必去查，想一想就大概知道这个雪庐公子是谁了。毕竟和十二公主能有牵扯，还惯常坐着轮椅的什么雪庐公子，大抵就是十年前跌入御花园假山筋脉尽断的九皇子司徒易峥了。

    其实若不是小姐后来掉入昭恩寺后的寒潭磕破了脑袋失了忆，依着小姐的聪明，也不是猜不出来此人是谁，毕竟小姐小时候和九皇子几乎可以说是青梅竹马一块儿长大的。

    ——十年前九皇子和自家小姐一同坠落假山，小姐昏迷了七天七夜便醒了，九皇子却浑身筋脉尽断最后被送往药王谷休养，至此便分别了十年。

    而当年两人坠落假山之事颇为蹊跷，毕竟二人师出大将军殷梓凯门下，早就习得一身不差的功夫，虽都年幼但也不至于双双坠落假山还摔得那般惨烈。只怕是有人暗算。

    而当年留下的传言竟是，九皇子是为了救小姐才摔得几乎残废，更有人言是小姐血月之夜所生故而命硬，克得九皇子近乎丧命——夫人对这件事情极度不满，却也不好说什么，只是那后来便主动和宫里断了联系。而宫里呢，自然也和约好了一样互不联系，慢慢殷家和宫里的关系也就淡了。

    那之后没两个月，自家老爷又被调往西陲镇守边疆，朝中就更无人了。若非和太后还沾着亲，若非小姐这些年努力经营，只怕偌大个殷家，也因为当年那件事慢慢就萧条了。

    殷如歌却轻笑，仿若未见青蕊眸光的躲闪：“你且忘了天星阁亦在找答案么？咱们又上哪儿打听去？”

    青蕊一噎，不知该如何作答，只“呵呵”一笑，将这事掩盖过去。

    *

    药王谷，雪庐。

    雪庐其实并没有雪，只是远远能看见远处寒冰谷终年的积雪，故而命名。雪庐不大，不过是在一处温泉边上就地圈了一处院子，徒手慢慢建起几座小木屋，做出几件简单的家具，院子里再种上两棵树，便是全部了。看起来再稀松平常不过。

    只是那主屋正门上悬着的一块木刻的牌匾上，龙飞凤舞的“雪庐”二字还彰显着主人平素里云淡风轻性格之内所隐藏着的倔强与远大志向。每一笔，都经过细细的镌刻，看似柔和实则暗藏锋芒。

    彼时雪庐很安静，入秋的季节唯听见后山上树影婆娑之声。院子里收拾得很是整洁，除了几株不太特别的树，一方石桌石凳，廊下一缸凉水，便是一条铺得极其精致的石子路直通主屋。

    进了屋子，头一件事便是觉得宽敞。但屋子其实并不很大，不过是桌椅摆设等物干净整洁一览无余，书架上满是医书和各色天文地理杂志，一尘不染。

    一方就地取材的楠木雕琢而成的拔步床上，一雪衣公子正和衣而眠。他修长的指尖还拈着一本医书，许是翻书翻得困倦了无意中睡着的。

    时间仿若静止，公子呼吸轻浅。他那白皙紧致的肌肤，只怕是这世间极美的女子都要羡慕的。

    分明是剑眉飞挑，薄唇凉薄，那如同硬玉一般的五官却因为熟睡而泛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柔和。三千发丝轻垂，窗棱处的微风调皮勾起了两丝，却也只敢轻轻地，不敢惊动了这世间无双的公子。

    也不知是梦到了什么，公子轻薄的嘴角忽而轻抿，沉睡的五官顿时便活了。一望便让人顿觉冬雪消融春风和煦，许说的便是这样的容颜。

    明璇静静地入内，悄悄地将一方薄被替公子盖起，动作小心翼翼，连呼吸也不敢重，以免惊扰了公子美梦。

    但……公子究竟梦到了什么呢？连平日里冰冷的嘴角都挂着别样的温柔。明璇渐渐看得呆了，多想自己就是公子梦中浅笑的缘由。

    忽然，公子剑眉狠皱，手下一紧，呼吸渐渐不稳起来，然后他忽然睁眼：“如歌！”

    明璇吓得赶紧跪地噤声，双手紧扣不敢再有更大的动作——公子一向不喜欢旁人近身。方才她的所作所为若是被公子察觉，只怕这雪庐她也待不下去了！

    可是，她的心里又分明升腾起一丝不甘。十年了，“如歌”这个曾经带给她羞辱的名字被公子念了十年，怎么还不够吗？！

    明璇未曾看见的，司徒易峥黑曜石一般的眸子里此刻尚且透着些惊惶与担忧，梦中的一幕仿若就在眼前：尖石嶙峋，鲜血淋漓，潭水深深，寒气阵阵，殷如歌倒在血泊里，头破血流……

    司徒易峥慢慢缓了神，头顶上是精致的防虫软纱帐，洁白如雪丝线细密。分明是宫中御用之物。周遭安静，秋风从窗口徐徐而入，慢慢将他的冷静送回。

    司徒易峥方觉此处不是母妃的延禧宫，不是都城，只是自己在药王谷的雪庐罢了。撑着双手慢慢坐起来，目之所及，唯有简单但精致的木制家具，都是就地取材他亲手做的。

    只因如歌当年曾说过，人俯仰于天地之间，靠的不过是自己的一双手。独自拼搏与创造的乐趣，远大于从父母处恬不知耻伸手讨要来得有尊严。

    十年来，他一直是这么做的。当年贵为龙子位近太子的荣耀与骄傲，这么些年早被在外的霜风雪雨打磨得看淡了许多。但唯独心中的那一份牵念，却是与日俱增着，恨不得明日睁眼，佳人便在眼前了。

    司徒易峥松了松紧握的手心，不知何时竟满是冷汗。掏出一方精致的雪色帕子擦了，掌心里深深的指印，在梦里因为紧张而掐出来的，却只怕没这么快消散。

    继而目光向下，右手腕处一颗不大的月牙齿印，是小时候她一回气急了咬的，十几年了也未曾消散。

    可他本就是这药王谷仙医樊陀的得意弟子，天星阁颁下的天下风云榜医榜第三的雪庐公子，想要消去这小小的牙印只怕有千百种办法。

    可是他偏不。

    十年来，她竟狠心一点也不联系。这齿印若是散去，只怕他与她之间仅存的一点联系也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