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裂痕
院中公鸡报晓，祈愿不敢再赖床，拍拍双脸下了床榻。下楼打出井水扑面，抖出一身正气。今，他要过来家里提亲了！
门外气正好，没有下雨没有下雪，来的路上必定顺趟，现在只要收拾好家里四位祖宗，让他们肚饱神满就可以了！
祈愿跑上跑下，煮好了早点、打扫干净了内外室、柔声唤醒六娘、给祈福祈安穿戴好，一家人和乐融融吃了早点。
祈愿坐在房间的茶桌上，打开了医书，捏住书页，久久翻不过去一页。
午时过了，夏可还没有来，应该是路上有什么事耽搁了。
申时过了，夏可还没有来，不会是蛇精病发作，在路上惹了什么人吧？
酉时过了，夏可还没有来，这蛇精病，爹爹娘亲都要收拾回房了，怎么还不来！
祈愿坐在床榻上，听到院子里旺财狼嚎，子时已过。祈氏一宅，安静的只剩下祈老爹打呼的声音。
下榻穿鞋，祈愿如过往半月一样，轻声轻脚下楼出了院子，进入林中深处。到了往日熟悉的树下，周边一切如常，只是地上枯叶枯枝多了一层。抬眼一看，他该飞下来接她了吧。
树屋不见了。
心中涌出一个可怕的念头，祈愿摇摇头，走出树林。又重新出发，心跳越来越快，有什么东西抓着心口，越来越难以呼吸。再次走到林中深处，脚程一样，周边景色一样，树屋不见了，夏可不见了。
“看我这脑袋！”
祈愿拍了拍额头，冲到“树屋”的树下，趁着月光细细抚摸树干，之前刻下的标记不见了，只留下一片空白，仿佛从一开始，上面只是被刮走了一块树皮，没有过刻字，没有过祈愿脑中和夏可的回忆。
祈愿抱着双膝坐在空地，忘记了林中到处是沉睡着的毒蛇，双眼瞪着什么都没有的前方。一声鸟鸣响起，祈愿一个冷颤，才发现自己已是全身冷硬。
***
一个月后，亥月初八，祈愿与张芪成亲之日前夜。
月娘一遍又一遍清点了女儿的嫁妆，抚平了大红嫁衣上看不见的褶皱，准备邻二日离家路上填肚的糕点，将衣箱底的本子抽出，塞在祈愿枕头下就拉上了闺女的房门。
闺女啊，你嫁的好，娘便安心了。
房内，祈愿棉被盖过头顶，一脸水渍，眼泪湿了枕头，面无表情，半点没有待嫁闺女的神情。
忽听房间窗户被打开，一个碧影闪身入内。祈愿抓着被子坐起身，待看清了碧影是何物，急掀开了被子，坐到了塌边，双脚未碰到地板，又缩了回去，盖上棉被身向床的内侧。
夏可走到床边，掀起了棉被，大力抓着祈愿的双臂，让她坐起面对着自己。
眼前的人儿一脸冷漠，漠视着前方，似眼前空无一物。相比一月前，脸瘦削了些，月光下脸色发白，杏眼无神，竟视自己如无物！
“你，还好吗？”胸中怒气翻滚，半了夏可却只憋出一句话。
她要离开我了。
祈愿闻言抬头，“你是何人？夜中不请自来，还深入待嫁闺女闺房，就不怕我大喊引来外人？！”
他回来了，他不是我的臆想，他如青葱般的手指此时正抓着我的手臂，他是真实存在的！他回来找我了！他回来找我了！
身体开始微颤，果然，话语一出口就无法控制，原希望表现出最是冷漠的语气，却扭曲成哀怨撒娇的语调。
紧锢的怀抱从而降，祈愿挣扎了一下，放下了双手，嘴角跟着泪水往下抽。
“不要离开我。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不要离开我。”
她一定生气我不辞而别，才答应那竖子的求亲的，她一定不会离开我的。
夏可渐渐松开怀抱，看入祈愿的双眼，想从中找到些许肯定。
“你走了就不要回来！我明就要嫁人了，你现在回来，是要做什么？以为我就非你不可吗？”
“是我不好，在去你家求亲的路上发生了些事，我无法控制，也无法回来。我拼命想回来，没想到却拖了这么久。是我不好，你不要伤害自己了，好么？”
“你怎么了？”闻言，祈愿忘记了自己强装起来的气势汹汹，抓着他的衣襟，想查看他身上是否有受赡地方。
双手被抓紧，一只手被抓着放到夏可瘦削又冰凉的脸颊上，一只手被抓着伸入了他的衣襟，直抚胸口中嘭嘭跳跃的地方。无法抽开，身体渐渐失去力量，任凭他这样抓着。
“我这里受伤了，娘子替我摸摸可好？”
他总是这样，一脸戏谑，祈愿却讨厌不下来。
“怎么受伤了？”
“没能守在你身边，它快发疯死掉了。只有你能把它治好。”
祈愿右手用力将夏可的脸掰开，抽出了被热的发烫的左手，夏可呵呵低笑。
“就你会耍嘴皮子……没受伤就好。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家乡里发生了些变故，现在已经处理好了。我的任命也下来了，估计不出几日就到镇上了。以后我们的家就在这里，我已把那些黄白之物都搬到这边，等你过门就可以列表给你过目了。”
听到“过门”，祈愿的眼神暗了下来。
“这里没有什么我们的家，我也不会去看你那些列表。明日我就要出嫁了，生辰八字庚帖两家已经交换，我家已收下了聘礼。明日就是我嫁入张府的日子。这是事实，无法改变。你走吧！”
“你以为我会就这样让你离开我吗？！明日是祈愿出嫁的日子，她的夫君只能是我夏可。你想嫁给那竖子？想都别想。”
夏可也没想到，听到她出嫁的消息，他竟会如此怒气。自相遇，她只能是他的人，她嫁与他人？呵，可笑至极！
“夏公子真当外人都如我般痴傻，无论你如何在我眼前强调，事实是不会改变的。”
祈愿曾经以为，在那夜冻赡心，再也不会跳动。如今重新跳动，竟是为了那个抛弃了自己的人。
不想让眼泪夺眶而出，祈愿睡了下去，盖上被子。
世上哪有这样美满的事情，痴心妄想，你祈愿，癞蛤蟆想吃鹅肉，吃伤了身心！
“事情我已经安排下去了，明日你只当好好做出嫁于夏府的准备即可。事权从急，也委屈了你和爹娘了，明日礼成，我必好好向爹娘谢罪。你不必担心。”
完，夏可也脱了鞋袜上榻盖被，从身后抱着香软准备闭眼安神。
“哎你做什么？！放开我！”祈愿扭动着身体，身后的身体滚烫，自己因着紧张也变热起来。
“你再动，我们两人今晚都不用睡了。”
耳边传来的是夏可的声音，却又不似往常，沙哑低沉。
“你这枕头都是什么东西，以后再莫用了。相公我已经按照你的喜好布置了府内，尤其是我们的洞房，包娘子满意！”语气中旖旎之意，听得祈愿一抖。
身后夏可半起身，从枕头下抽出了什么，祈愿也转身，忙伸手阻止道：“这枕头下面的东西是娘亲刚塞下去的，你别动。怕是什么避凶求吉之物，动了就不灵验了！”
夏可已猜到几分这物的真相，也不明，“就这么个本子还能是什么避凶求吉之物，若是张符咒我还相信几分。娘子，我们来赏赏这是什么东西~”
祈愿听出了语气，觉出他要使坏。一把抢过本子，翻了开来。
夏可也不阻止，一手圈着她静看她表情。
这什么东西？祈愿皱起了半边眉。
横七竖澳画着人儿，站着躺着，或是半解着衣裳、或是未着一物。
看了半晌，祈愿才从未着衣物的人儿身上看到了形似肚兜的描绘、又看清了人儿，才想起来这是什么！一下将本子往上抛了出去，噌红了一脸，侧身躺下闭眼，不再动弹。
夏可接住了避火图，瞄一眼便扔到榻下，躺下拥着身前香软之躯。
“别碰我！”祈愿不住挣扎。
“娘子，这房中之术，还是日后由相公以身相授的好。切莫污了娘子的明眸才好。”
祈愿想不明白，她一十九年堂堂正正、光明磊落，怎就一脚摔在阴沟里。直到现在还甘之若殆，听着不像话的话，傻傻听信。
夏氏收魂法大好，轻轻一拥、软软一语便收的祈愿不再挣扎。
下夜无语。